"这面真淡。"
沈夜白用筷子搅了搅碗里飘着几根葱花清汤,眉头皱成个"川"字,嘴里嘟囔着,"也就是个名气响,真要论味道,还不如阿坤那小子煮的杂酱面实在。"
"嘘,小声点。"顾念棠头也没抬,依然盯着门口,手里拿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面条,"这儿是城隍庙,人来人往的,别暴露了。"
这是城隍庙后街的一条老巷子,不起眼的门脸,挂着个摇摇欲坠的招牌——"老徐面馆"。不是连锁,就是个夫妻店,店面不大,统共摆了五六张桌子,油腻腻的桌面昏黄发黑。
两人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前各摆着一碗阳春面。
"还有半个时辰。"沈夜白压低了声音,把脸埋在碗边上,借着手挡住嘴,"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那老东西这时候肯定到。"
正说着,门口的布帘子被掀开了。
一个穿着半旧灰布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形消瘦,背稍微有点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衣服旧了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顾念棠目光一凝。
是老徐。何世章的大管家,徐福安。
他没四处张望,熟门熟路地走到靠窗那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那是面馆里光线最好的地方,能看见外面街景,也能看见店里每个人。
"老板,一碗阳春面,一碟熏鱼。"老徐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股常年不发话的干涩。
"好嘞!徐先生您稍等!"
没多大功夫,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一碗,汤色清亮。
顾念棠没动筷子,她的目光像是一把尺子,在老徐身上扫过。
老徐没有马上吃。他先是拿起筷子,轻轻把碗里的面条挑起来,悬在汤面上,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挑凉面。"顾念棠轻声说。
沈夜白瞥了一眼:"这老东西毛病多,吃了二十年了都这样。"
"不是毛病。"顾念棠摇摇头,眼神有些深意,"这是肠胃不好。热面吃下去胃里反酸,得挑凉了再吃才养人。常年没人照顾饮食的人,才会有这种习惯。"
沈夜白愣了一下,转头仔细看了看老徐。那老头低着头,吃得很慢,每一根面条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那背影看着孤零零的,确实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
"二十年了……"沈夜白低声叹了口气,"何世章风光无限,这老东西就在旁边伺候着,连口热乎舒坦的饭都吃不上。"
老徐吃得很快,但又不失斯文。一碗面见底,熏鱼也就吃了两块。他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又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整整齐齐地码好。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沈夜白突然站了起来。
"我去车里等你。"他扔下这句话,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帽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门的时候,还故意跟端面的小二撞了一下,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一嗓子把店里不少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老徐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见是个醉醺醺的莽汉,便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自己的袖口。
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从香港带回来的、包着银簪的手帕。
她走得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在老徐刚走出面馆门口、正要拐弯的时候,跟了上去。
"徐先生?"
顾念棠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街道上,却清晰得很。
老徐的脚步猛地顿住。他并没有马上回头,身子僵了一下,才慢慢转过来。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顾念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深深的戒备。
"姑娘认识老夫?"老徐的声音冷冰冰的,手已经悄悄缩进了袖子里——那是防备的姿势。
"不认得。"顾念棠停下脚步,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正好是个安全的社交距离,却又逃不开彼此的视线,"但我知道您是徐福安,徐先生。"
老徐眯起眼睛:"姑娘有事?"
"也没别的事。"顾念棠略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歉意,"刚才在面馆里,您掉了一样东西。"
老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袋,没发现少了什么:"老夫没掉东西。"
"不是在面馆掉的。是在十二年前掉的。"
顾念棠慢慢摊开手掌。
昏黄的路灯下,那枚银簪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簪头的梅花样式已经有些氧化发黑,但在路灯下依然闪着冷冽的光。
老徐的视线落在那枚银簪上。
原本苍老平静的脸,在这一瞬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彻底变了色。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也急促起来,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这……"老徐的声音都在发颤,"这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