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徐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顾念棠手里的银簪，像是盯着一条毒蛇，又像是盯着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
顾念棠没急着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老徐审视。
过了好半晌，老徐才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这簪子……怎么会在你手上？"
"家母的遗物。"顾念棠平静地回答，把银簪往回收了一点，握在手里，"她临终前留给我的。"
"家母？"老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盯着顾念棠的脸看，"你是……静姝小姐的女儿？"
这一声"静姝小姐"，叫得极轻，极恭敬，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顾念棠心里一酸。母亲去世十二年了，在这个世界上，还记得她、还叫她一声"小姐"的人，已经不多了。
"是。"顾念棠点了点头，"我是苏静姝的女儿，顾念棠。"
老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下意识地想去摸那支银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怕亵渎了什么东西。
"像……真像……"老徐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有些恍惚，"眉眼像，脾气……也像。"
周围有几个路人经过，好奇地打量着他们。顾念棠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的一条僻静小巷指了指："徐先生，这里不方便说话，借一步？"
老徐回过神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跟踪，这才点了点头，跟着顾念棠走进了巷子。
巷子里黑灯瞎火，只有远处的喧嚣隐约传来。
老徐站在阴影里，背靠着斑驳的砖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要把这十二年的尘土都吸进去。
"静姝小姐……是个好人啊。"老徐的声音低哑，透着股说不出的苍凉，"当年若不是她一句话，老徐这双手，早就废了。"
顾念棠没插话，她知道这时候只需要听。
"二十年前，我刚跟着老爷……跟着何世章来上海。那时候家里穷，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老徐苦笑了一声，"有一天我不小心，把太太的一只玉镯子给打碎了。那可是传家宝。"
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旧疤。
"按何家的规矩，下人犯了这种错，是要打断手赶出去的。"老徐的声音低了下去，"当时我也认了，跪在地上等着挨打。是静姝小姐路过，拦住了要动手的家丁。"
老徐抬起头，似乎陷入了回忆："她没骂我，也没责怪我。只是把我扶起来，说，'他是不小心的，饶他一次吧。这镯子碎了也就碎了，人手要是废了，这一辈子怎么活？'"
"就这一句话。"老徐眼圈红了，"何世章那时候刚起势，看在静姝小姐的面子上，没打断我的手，只是扣了我一年的工钱。静姝小姐后来偷偷塞给了我十块钱，让我寄回无锡老家给老娘治病。"
顾念棠握紧了手里的银簪。她知道母亲是个温柔的人，但不知道母亲当年的一个善举，竟然在这个老人心里记了二十年。
"后来……后来静姝小姐出事了。"老徐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我想去求情，想去救人，可我人微言轻……我有心无力啊。我对不起静姝小姐。"
他转过身，对着顾念棠深深鞠了一躬。
"姑娘，看在静姝小姐的面子上，刚才面馆里的事，老徐绝不往外说。你快走吧，何公馆是个吃人的地方，你卷进来，会没命的。"
说完，老徐转身就要走。
"徐先生。"顾念棠叫住了他。
老徐停下脚步，没回头："还有什么事？"
"我今天不是偶遇您。"顾念棠的声音很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特意来找您的。"
老徐缓缓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给谁做事。那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巷子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顾念棠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我要何世章的罪证。我要让他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我希望您能帮我。"
老徐的身子震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看着她那双和母亲如出一辙却又更加坚韧的眼睛。
"罪证……"老徐喃喃道，"姑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是何世章。这上海滩半条街都是他的。我要是背叛了他，不用他动手，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这二十年的忠义。"
"忠义？"顾念棠往前走了一步，"他对得起你的忠义吗？徐先生，您刚才说，母亲救您是因为'人手废了这一辈子怎么活'。可这二十年，您在何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双手算是废了吗？还是您的心，已经被那一套规矩给困死了？"
老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母亲当年救您，是因为她看重人的命。"顾念棠举起手中的银簪，"这支簪子是母亲的遗物，也是她留下的念想。今天我把它带给您，不是为了让您报恩，而是想告诉您——那个看重您手、看重您命的人，虽然不在了，但她的女儿还在。"
顾念棠把银簪递到老徐面前。
"我不信您这二十年就没见过何世章做的那些烂事。我不信您的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徐先生，您欠母亲的恩，还没还呢。"
老徐看着那支银簪，在那昏暗的光线下，那簪子仿佛成了一团火，烧得他眼睛发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念棠以为他真的会转身离开。
终于，老徐伸出那只满是皱纹的手，颤巍巍地接过了银簪。
他把银簪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是握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姑娘……"老徐抬起头，眼神里那种浑浊的顺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证据我有。但他防得紧，要想拿出来……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