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顾念棠失眠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徐那个落寞的背影,还有那句"你让我想想"。
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本母亲留下的日记本。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也是她了解母亲的唯一渠道。以前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翻看一遍,每一次看都像是和母亲对话。
借着台灯昏黄的光,她一页一页地翻着。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日记本的封皮和内页之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以前她从未注意过,或者是那时候夹得紧,没露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住那个角,慢慢往外抽。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没有邮戳,也没有寄信人地址,只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徐福安先生亲启。"
顾念棠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镊子差点掉在桌上。
这是母亲的笔迹。清秀,隽永,带着股子书卷气。
徐福安。老徐。
母亲怎么会给老徐写信?
顾念棠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信封上摩挲了许久。这是母亲的隐私,是写给别人的,她应该看吗?
但最终,好奇心和一种莫名的直觉占了上风。她深吸一口气,用裁纸刀轻轻划开了封口。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福安兄:
见字如面。
你若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生死有命,我早就有了预感。
这十二年,承蒙你照应。虽然你话不多,但我心里明白,在这偌大的何公馆里,你也只有那一颗赤诚的心。我记得当年那支簪子,也记得你说的那些话。
但我今天写这封信,不是为了叙旧。我有事相求。
我知道你手里管着什么。那些账本,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是个好人,是个讲义气的人,但义气不是愚忠。你为了报恩,替他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这已经够了。
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那个人拿着我的银簪——请帮帮她。
她叫顾念棠,是我的女儿。她性子倔,像我,但也比我勇敢。如果我走了,她在这个世上就无依无靠了。如果她能找到你,说明她正在走一条很艰难的路。
那条路,我也走过,我知道有多黑。
福安兄,我不求你背叛谁,我只求你给这孩子一条路走。哪怕只是给她指个方向,哪怕只是给她看一眼真相。
她就当是……我还在世,求你最后一次。
苏静姝 绝笔
民国十年秋"
顾念棠读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发黄的信纸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民国十年。那是十二年前。那是母亲遇害的前一年。
原来母亲早就预见到了自己的危险。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甚至知道何世章迟早会对自己下手。她在那样绝望的境地里,还在为女儿筹划未来。
她不仅留下了那支银簪作为信物,甚至还预料到,终有一天,顾念棠会拿着簪子去找老徐。
"她就是我不在了以后,替我活下去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在顾念棠的心上,搅得她生疼。
母亲没有离开。她一直都在,用这种近乎神迹的方式,在护着她,在给她铺路。
沈夜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看着顾念棠趴在桌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快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念棠没说话,只是把那封信递给他。
沈夜白接过信,借着灯光看了一遍。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等到看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信轻轻放回桌上。
"你母亲……"沈夜白的声音有些哑,"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太清楚了,那种在绝境中还能保持冷静,还能为十二年后的女儿铺路的母亲,有着怎样惊人的智慧和深沉的爱。
"我以前总觉得恨。"顾念棠擦了擦眼泪,转过头看着沈夜白,"恨何世章,恨这个世道。但今天我才发现,我母亲留下的东西,不仅仅是恨,还有爱。"
她把那封信重新折好,装回信封,郑重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明天。"顾念棠站起身,眼神里那种迷茫和软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明天我去找老徐。这封信,就是最好的钥匙。"
沈夜白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怜惜和敬佩。他伸手替她理了理乱掉的头发:"好。明天我陪你去。"
"不。"顾念棠摇了摇头,"这次我一个人去。这是我母亲给他的信,得我亲自交给他。"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顾念棠穿了一件素净的风衣,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走出了家门。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老徐住的地方离何公馆不远,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顾念棠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老徐自己。他显然一宿没睡,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看见顾念棠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顾念棠走进院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徐先生。"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我昨晚在家整理东西,找到了这个。我想,这应该是写给您的。"
老徐看着那个信封。看着上面那行熟悉的字迹。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那信纸上有千斤重。
"静姝小姐……"
他哆嗦着接过信,拆开,读。
当读到"她就是我不在了以后,替我活下去的人"那一句时,老徐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他捧着信,像是捧着母亲的脸,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对不起您啊……静姝小姐……我对不起您……"
老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那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愧疚、还有那从未熄灭的良知,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顾念棠站在他面前,没有扶他,也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块硬石头,终于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