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接过那封泛黄的信,手一直在抖。那不是风吹的,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劲儿。
他没当场拆开,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把信封上的字看了又看,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贴身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还隔着布料轻轻拍了拍。
"姑娘。"老徐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明天傍晚,城隍庙后面那个小公园,那棵老歪脖子树底下,你来。"
顾念棠点了点头:"好,我一定到。"
"去吧,别让人看见。"老徐摆了摆手,转过身,背影看着比昨晚还要佝偻。
第二天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顾念棠如约而至。小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遛鸟的老头。老徐早就到了,就坐在那棵老歪脖子树下面的石凳上,两手揣在袖筒里,看着地上的落叶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有些红,眼泡肿着,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顾念棠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信看了?"她问。
"看了。"老徐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又看了眼,像是看什么宝贝一样,重新揣回去,"静姝小姐……字还是那么秀气。人也没变,心里还是那么软。"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静姝小姐信里说的事,我愿意做。"
顾念棠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轻声说:"谢谢您,徐先生。"
"别谢我。"老徐摆摆手,苦笑了一声,"我不是为了帮你,我是为了还静姝小姐的人情。二十年前欠的,今天还了,我以后走得也心安。"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顾念棠,眼神很郑重:"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不会出面作证。"老徐说得很慢,一字一顿,"我老了,这把老骨头活够本了,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在何家的后院,怕被人说我是吃里扒外的家贼。伺候了老爷二十年,最后再给他背上这一刀,我做不到。"
顾念棠沉默了一下。她理解老徐这种老派人的想法。忠义二字在他们心里比命重,让他亲手把何世章送上断头台,确实太残忍。
"好。"顾念棠点了点头,"您不需要出庭。您不需要站到台上去指证他。您只需要把账本给我。剩下的事,怎么用这本账,怎么告他,我来扛。出了事,也是我的事,跟您没关系。"
老徐愣了一下,盯着顾念棠看了很久。
"你和你母亲一样。"老徐叹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说话的语气都像。软绵绵的,但骨头硬。"
说完,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钥匙。
"这是何公馆后门杂物间储物柜的钥匙。"老徐把钥匙递给顾念棠,"那本账册,老爷从来不放在书房,也不放在保险柜。他就锁在杂物间那个最不起眼的铁皮柜子里。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不会去翻一堆破烂。"
顾念棠接过钥匙,铜钥匙上带着体温,还有点潮。
"但我拿不到。"老徐接着说,"杂物间虽然不起眼,但那里有暗哨。而且我有家规,每月只有初一那天,也就是发工钱的日子,我才能进去清点杂物。那时候那些下人都在前院领赏,后院空着。"
顾念棠算了一下日子。
今天是十五。离下个月初一,还有半个月。
"下个月初一。"老徐看着她,"你那天来。我在杂物间把后门锁撬开,你进去拿了账本就走。记住,只有三分钟。三分钟过后,巡逻的护院就会经过。"
顾念棠握紧了手里的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徐先生,您……"
"别问我后路。"老徐打断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我不走。这二十年,我就在何家生根了。要是账本丢了,老爷查起来,我就说是我不小心弄丢了,或者说是遭了贼。这罪名我认,大不了这把老骨头给他赔命。"
"可是……"
"没有可是。"老徐摆摆手,"初一那天晚上子时,后门见。记住,别带别人,就你一个人。"
说完,老徐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念棠站在树底下,握着那枚钥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公园的拐角处。风吹过,几片枯黄的叶子落下来,正好落在她的脚边。
下个月初一。
那是最后的期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