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凌晨三点。
风像是刀子,刮过法租界空荡荡的街道。何公馆的后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这是一条死胡同,平时除了倒夜香的,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顾念棠贴着墙根站着,身上的深色大衣让她整个人像是一块影子。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钥匙,掌心里全是冷汗。
三条街外的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车。车灯熄灭了,发动机也没关,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沈夜白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咬着半截没点燃的烟。阿坤和阿坤带着的几个兄弟散在周围的暗处,眼睛都盯着何公馆的方向。
出发前,沈夜白把一块怀表塞进她手里。
"十五分钟。"他说得很慢,眼神里压着火,也压着慌,"十五分钟后,我要是没看见你出来,我就带人冲进去。管他什么何世章,老子把这房子拆了也得把你找出来。"
顾念棠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现在,时间过去五分钟。
顾念棠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心跳,然后迈步走到后门前。
这锁是老式的铜挂锁,锁眼有些锈蚀了。她在家里拿着同型号的锁练了整整三天,手指都被铜钥匙磨破了皮,才摸清了里面的那个劲儿。
钥匙插进去。
不能太急,也不能太轻。往右转一圈,听到"咔嗒"一声轻响,再往左回半寸。
锁开了。
顾念棠小心翼翼地把锁摘下来,挂在门扣上,没让它发出一点声音。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听了十几秒。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侧身闪进院子,反手把门虚掩上。
何公馆的后院很大,堆着一些假山和枯萎的花盆。顾念棠猫着腰,避开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贴着墙根往里摸。
储物间在角落里,是一间低矮的平房,平时是堆放杂物和下人工具的地方。
那里更黑,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
顾念棠掏出蒙了布的手电筒,按亮了一瞬间,光柱扫过墙角。
那个旧木柜就在那儿,上面落满了灰,看着就像是几年没人动过了。
她走过去,蹲下身,把铜钥匙插进柜子锁眼里。
这一次很顺。"咔哒"一声,柜门开了。
顾念棠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柜子里面。
在最底层,压着一摞旧报纸。她把报纸搬开,下面躺着一个黑色的账册。
那账册很厚,封皮是用硬牛皮做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顾念棠的手指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上面的字。那是何世章的笔迹,龙飞凤舞,带着股子张狂劲儿。
"民国九年八月,入账三万,出处:北边……民国十年九月,出货五百箱,备注:特供军需……"
找到了。
就是这本。
顾念棠感觉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这本子里记录的,是何世章十二年来所有的罪证,是无数条人命的代价,也是她父亲当年没能查到的真相。
她迅速合上账册,把它塞进怀里,贴身藏好。
就在她准备起身锁柜子的时候,前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嗒、嗒、嗒。"
那是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很清晰,正往后院这边来。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大半夜的,起什么风了……门怎么没关严……"
顾念棠的头皮一下子炸了。
她来不及细想,迅速把柜门锁好,把旧报纸原样盖回去,然后整个人缩进了柜子旁边的阴影里——那里堆着几个破藤椅,刚好能挡住一个人的身形。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个男人推开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一道手电筒的光束扫了过来,在院子里乱晃。
"怪了……"那男人嘟囔着,光束扫过了储物间的门口。
顾念棠屏住呼吸,死死地贴着墙,连大气都不敢出。她握着防身用的解剖刀,手心里全是汗。
只要那男人再往前走两步,只要他拿手电筒照一下那个旧木柜……
那男人在那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听动静。
顾念棠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