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在储物间门口晃了晃,停留了大概两三秒。
那两三秒钟,对顾念棠来说,就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妈的,耗子吧。"那男人骂了一句,吐了口唾沫,转身往回走,"老子回去接着睡。"
脚步声重新响起,嗒、嗒、嗒,渐渐远去。月亮门被关上,前院重新恢复了死寂。
顾念棠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过了足足两分钟,确信那人真的走了,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得太久,肺都有点疼。
她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起来。
不敢多留。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那个旧木柜,锁扣完好,报纸位置也没变。看起来和刚才进来时没什么两样。
顾念棠转身,贴着墙根往外走。
刚走到后院门口,那条平时拴着的大黄狗突然动了动。它没叫,只是从狗窝里探出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
顾念棠心里一紧。
她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肉包子。那是她昨晚特意准备的,里面掺了点安眠药粉——虽然药效不大,但够让这只狗消停一会儿。
她把包子扔了过去。
大黄狗闻了闻,一口叼住,趴在狗窝里啃了起来。
顾念棠趁机溜到了后门。
推开那扇木门,闪身出去,再轻轻把门带上,挂上锁。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当她站在那条无人的小巷里,吹着冷风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街对面,两道车灯突然闪了一下。
那是沈夜白给她的暗号:安全。
顾念棠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但还是拼尽全力跑过了街道。她拉开福特车的车门,一头钻了进去,瘫在副驾驶座上。
"拿到了。"
她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黑色账册,放在膝盖上。
沈夜白没说话。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刚才没表现出来的后怕。然后他迅速转回去,发动了车子。
引擎轰鸣,福特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顾念棠侧过头,看着沈夜白。
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削一样锋利。那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那是极度紧张后的肌肉痉挛。
刚才在那十五分钟里,在三条街外等着的他,恐怕比在里面潜入的她还要难熬。
车子一路飞驰,开出了法租界,把何公馆远远地甩在身后。
周围的灯光渐渐多了起来,街景也从寂静的洋房变成了喧闹的闹市。
直到车子开到一条熟悉的街道上,沈夜白才慢慢踩下了刹车。
红灯。
车子停稳。
沈夜白依然没看她,只是盯着前方的红灯,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你要是再晚两分钟……"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真的进去了。"
顾念棠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猛地一酸。这个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男人,此刻却露出了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脆弱。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那只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但我出来了。"她轻声说,"带着十二年的真相,出来了。"
沈夜白反手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出来了就好。"
绿灯亮了。
沈夜白松开手,重新挂挡,车子再次启动。
这一次,车速平稳了很多。
那本黑色的账册静静地躺在顾念棠的膝盖上,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砖,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却又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
天快亮了。
上海滩最黑暗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