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窗外只有几声稀疏的鸟叫。
两人回到家，连大衣都没脱，顾念棠就把那本厚重的黑色账册放在了餐桌中央。沈夜白拉开椅子坐下，拧亮了台灯。昏黄的灯光打在那层磨得发亮的牛皮封面上，像是在照一具刚出土的尸体。
"开吧。"沈夜白声音很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顾念棠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纸页有些发黄，但保存得很好，没有受潮。上面的字迹是何世章的亲笔，铁画银钩，透着股子狠劲。
这不像是普通的收支账本，反倒像是一本杀人日记。
顾念棠的手指一行行划过那些墨迹。
"民国九年，三月。入项：五万。出项：疏通费，一万五。经手人：韩。"
"五月。出项：封口费，二百。收款人：码头老周。"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跟着具体的用途和人名。清晰，冷酷，毫无遮掩。
顾念棠翻得很快，直到翻到民国九年的十月。
她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那一行字写得很重，力透纸背。
"1920年10月15日。出项：大洋五百。用途：沈。经手人：方。"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夜白凑过来，盯着那个"沈"字。
五百大洋。
在民国九年，五百大洋能在上海滩买一套像样的小洋楼，或者送一个普通工人一家人吃喝一辈子。而在何世章的账上，这只是买断一条人命的价钱。
"沈。"沈夜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眶瞬间红了，"沈柏年。我爸。"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手指抠进了桌面的木缝里，指甲盖都在泛白。五百大洋。那不仅是钱，那是压在他心头八年的石头。
"看下去。"顾念棠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颤抖，"后面还有。"
她强忍着心里的酸楚，继续往后翻。
十月是沈柏年。那么十二月……
"1920年12月3日。出项：大洋三百。用途：苏。备注：处理。"
顾念棠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那本账册差点从手里滑落。
苏。
苏静姝。她的母亲。
三百大洋。比沈柏年还便宜两百。备注里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处理。
不是暗杀，不是车祸，甚至不是个像样的词。就是"处理"。像处理一袋垃圾，或者处理一只碍事的苍蝇。
顾念棠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她像是能看见何世章坐在书桌前，端着酒杯，轻描淡写地写下这两个字的样子。
"三……百大洋……"她喃喃自语，眼泪夺眶而出，"我妈……就值三百大洋？"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突然盖在了她的手背上，把她那只颤抖的手死死按住。
沈夜白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棠儿，别哭。"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在他眼里，人命就是数字。但他错了。这笔账，咱们得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顾念棠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她擦掉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后翻。
账册越来越厚。后面的几年里，类似的记录层出不穷。有为了掩盖走私事故给巡捕房的"抚恤金"，有为了拿地皮给地痞流氓的"打赏"，还有一笔笔数额巨大的"特别支出"，全都没有写明用途，只写了代号。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账册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总结页。何世章用红笔，在整本账册的最后，写下了几个名字。
一共七个名字。
排在第一位的，是沈柏年。第二位，是苏静姝。
后面还有五个陌生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打了个红叉。
在红叉的下面，何世章写了一行小字：
"除刺，局定。大业成。"
沈夜白看着那七个名字，看着那个鲜红的叉，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渗人，比哭还难听。
"他不只是在写账。"沈夜白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他是在记功。他把这七条人命，当成是他上位路上的勋章，一个个挂在这儿显摆呢。"
"除刺，局定……"顾念棠念着这几个字，"他是把我们都当成了刺，拔了，他的大局就定了。"
她猛地合上账册，"啪"的一声脆响在房间里回荡。
"何世章。"顾念棠看着那本黑色的书，一字一顿，"你的大业，到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