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几乎没怎么合眼。
那个狭窄的客厅被临时改成了作战室。桌子上、地上、沙发上，到处铺满了纸张。
廖文华的铁匣子、老徐的黑账册、顾念棠手抄的副本、还有沈夜白让人搞来的码头出入记录。所有零散的线索，像是一堆拼图，此刻正在一点点被拼凑完整。
顾念棠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站在一张大白纸前。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写上"何世章"三个字。
然后，她在下面引出四条线。
"第一条，货源。"顾念棠在左边写下"金记商行"，"廖文华的货单和何世章的亲笔批注，证明金记商行是他的掩护。"
"第二条，物流。"她接着往下写，"老周的码头记录，还有货单上的时间，能对上。这证明了走私的路线。"
"第三条，销路和内应。"顾念棠在右边写下"韩士林"和"工部局"，"廖文华的信件，加上老徐账册里给韩士林的好处费，还有那些'疏通费'。这证明何世章把工部局的人都买通了。"
"最后一条……"沈夜白走过来，指着中间的那条线，"命案。"
顾念棠在正中间重重地写下"沈柏年、苏静姝"两个名字，旁边标注上："老徐账册 · 买凶记录"。
"再加上叶启璋，他是韩士林的人，但他现在怕死，愿意出来作证。"沈夜白补充道，"只要这小子一开口，韩士林就跑不了。韩士林一倒，何世章在工部局的眼就瞎了。"
顾念棠退后一步，看着这张巨大的关系网。
红色的线条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何世章死死地缠在中间。每一个节点都有铁证，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证。
"完美。"顾念棠轻声说，"这是一张死网。只要把它撒出去，何世章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沈夜白点了点头，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放松。
"证据是齐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但怎么撒这张网，是个问题。"
顾念棠转过身："什么意思？"
"你想，我们去哪告他？"沈夜白回过头，指了指窗外，"巡捕房？宋明远虽然靠得住，但他上面是总探长。总探长跟何世章什么关系，不用我说吧？"
"那工部局？"
"工部局更别想了。"沈夜白冷笑一声，"何世章每年给那帮洋大人的孝心钱，比给自家祖宗上的香还多。这账本要是递到工部局，估计还没到董事长的手里，就被烧成灰了。"
顾念棠沉默了。
她拿着那张白纸，手指在"何世章"的名字上点了点。
是啊，证据确凿，可这世道，有时候证据不一定能换来正义。当掌权的人和坏人是一伙的时候，真相就变得一文不值。
"这上海滩，难道就没有何世章够不着的地方？"顾念棠问。
"官路走不通，就走别的路。"沈夜白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何世章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某些地方去。"
"你是说……"
"英国领事馆。"沈夜宝缓缓吐出四个字。
顾念棠愣了一下。
英国领事馆。那是租界之上的租界，拥有治外法权。何世章虽然能买通工部局的买办，甚至是巡捕房的高层，但英国领事馆的洋人，他们只认大英帝国的利益和规矩。何世章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生意，一旦被领事馆定性为"危害租界安全"，那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可是……"顾念棠皱眉，"我们和领事馆没有关系。连门都进不去。"
而且，这事儿要是闹大了，牵扯到军火走私，那是国际争端。领事馆会不会为了这点事得罪已经在上海滩扎根的何世章？
沈夜白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我没有领事馆的关系。"他走回来，坐在桌子边上，拿起那个黑色账册掂了掂，"但是，有人欠我一个人情。一个很大的人情。"
"谁？"
"威廉姆斯。"沈夜白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笃定，"英国领事馆的商务参赞。三年前，他的船在海上遇到了风暴，是我派人把他救上来的。当时他答应我，只要不违背大英帝国的法律，我可以找他兑现一次承诺。"
顾念棠眼睛亮了。
三年前。那时候沈夜白刚接手青帮不久，居然就已经在布局这些关系了？
"你打算怎么兑现？"
"直接把这东西给他看。"沈夜白拍了拍账册，"威廉姆斯是个精明的商人，也是个讲究规则的绅士。何世章搞军火走私，最怕的就是秩序被打破。只要让威廉姆斯明白，留着何世章是个定时炸弹，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顾念棠看着沈夜白，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那就领事馆。"她点头，"今晚就走？"
"越快越好。"沈夜白站起身，把桌上散乱的文件收拢起来，"多拖一天，夜长梦多。何世章那只老狐狸嗅觉灵敏，保不准哪天就会发现账本没了。"
他把那本黑色账册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走。"沈夜白拉开门，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咱们去请那位洋大人，看场好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