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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里静得可怕。
姜离睁开眼时,只看见萧重俯身在她面前,嘴唇在动,神情是从未有过的焦躁。可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像沉在深海底部,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她盯着他的唇形看了片刻。
“药……”他似乎在说这个字,手里端着一碗褐色的汤。
姜离抬手,轻轻推开了碗沿。汤药洒出几滴,落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撑起身子,萧重立刻扶住她的肩,力道大得让她皱了皱眉。
她指了指案上的纸笔。
萧重将纸笔递过来时,手背青筋暴起。姜离接过,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失去听觉的人:
【封锁消息。对外称我为大典后得天启,需闭关三日。】
萧重盯着那行字,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他张嘴说了什么,姜离只能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她摇摇头,又写:
【照做。现在不是乱的时候。】
殿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王紫菀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卷染血的军报,脸色白得吓人。她看见姜离坐起身,先是一愣,随即嘴唇也开始动。
姜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瞳孔微微收缩。
视网膜上,一行幽蓝色的数据悄然浮现:
【目标:王紫菀】
【情绪状态:恐慌、愤怒、担忧】
【当前思维焦点:北境兵变,顾修反了,十万石军粮被扣,朝廷要乱……】
读心术还在。
姜离移开视线,看向王紫菀手中的军报。王紫菀会意,将卷轴展开,上面是潦草的血字急报。姜离扫过内容,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顾修。
那个三个月前还跪在殿前,发誓要为摄政王肝脑涂地的北境守将。
军报上说,他扣押了运往京城的十万石军粮,在边关竖起大旗,发表了《讨权奸书》。书里字字泣血,指责姜离勾结门阀、克扣军饷、草菅士卒性命,更指萧重纵容妖邪祸国,要求朝廷“清君侧,诛妖女”。
王紫菀的嘴唇还在动,看口型是在问“怎么办”。
姜离提笔,在纸上又写下一行字:
【传令官在哪?带他来。】
传令官是被两个影卫拖进来的。这人浑身是伤,甲胄破碎,脸上还糊着干涸的血泥。他一进殿就瘫跪在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舌头被割了半截。
姜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她的眼睛对上那双惊恐的瞳孔。
【目标:北境传令兵·赵四】
【情绪状态:极度恐惧、绝望、对顾修的敬畏】
【当前思维焦点:顾将军说得对……朝廷烂透了……那些门阀子弟在京城享福,我们在边关吃雪……姜离这个妖女,吸干了大梁的血……但顾将军和北狄人见面的事……我不能想……】
姜离站起身。
她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纸,笔走龙蛇:
【朝会。现在。】
***
太极殿里已经炸了锅。
几个门阀出身的老臣跪在殿前,哭天抢地:“摄政王!北境将士寒心啊!顾修乃忠良之后,若非被逼到绝路,岂会行此大逆之事?请王爷明察,诛杀祸首,以安军心!”
“祸首是谁?”萧重坐在龙椅旁的摄政王座上,声音冷得像冰。
“自是……自是内政总管姜离!”一个白发老臣抬头,眼里闪着狠光,“妖女祸国,天怒人怨!请王爷将她交出,送往北境,由顾将军处置!如此方可平息兵变!”
殿内一片附和之声。
萧重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上。他扫过那些跪着的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就在这时,侧殿的门开了。
姜离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玄色官服,长发束成男子发髻,手里握着一根特制的铜制传音筒——那是工部按她图纸赶制的东西,外形像喇叭,内设机关,能将声音放大数倍。但她没有用它。
她只是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姜离看向王紫菀,微微颔首。
王紫菀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叠信件,高举过头:“北境守将顾修,通敌叛国,证据在此!”
殿内瞬间死寂。
王紫菀展开第一封信,朗声念道:“……耶律战将军亲启:京中粮草调度已悉数掌控,待时机成熟,便可断其补给。届时将军挥师南下,顾某在北呼应,大梁半壁江山,唾手可得……”
“伪造!”一个门阀大臣跳起来,“这定是伪造!”
姜离转过身,看向那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瞳孔深处幽蓝微闪。
【目标:吏部侍郎·陈望】
【情绪状态:惊慌、愤怒、心虚】
【当前思维焦点:这信怎么会被翻出来?顾修这个蠢货!不是说好烧掉吗!完了……】
姜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抬起手,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王紫菀又抽出第二封、第三封……每念一封,殿内就冷一分。那些信里详细写着粮草转运路线、边关布防弱点、甚至还有朝中哪些官员可以收买。笔迹、印鉴、暗语,全都对得上。
“这些信件,是三个月前顾修派亲信送往北狄时,被边关巡哨截获的。”王紫菀声音铿锵,“内政总管早已察觉顾修异动,暗中布置,只为引蛇出洞!今日他扣押军粮、发表反书,正是自曝其罪!”
门阀大臣们面如死灰。
萧重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走到姜离身边,玄铁链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他低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姜离读出了那句话:“你早就准备好了?”
她没回答,只是看向殿外。
天色阴沉,要变天了。
***
深夜,寝殿。
稳婆阿嬷——或者说,影卫“刺针”——正在为姜离检查胎象。她的手指按在姜离腕间穴位,力道精准,看似在诊脉,指尖却在皮肤上快速敲击出一串密码。
姜离闭着眼,感受着那些细微的震动。
【地宫。万人坑。已备好。三日后清洗。名单上有七百人。】
姜离的睫毛颤了颤。
阿嬷的手指继续敲击:【王爷疯了。只有你能拦。但你必须先平北境。】
检查结束,阿嬷退后,恭敬行礼,退出殿外。
姜离睁开眼。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下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用的是只有她和萧重才懂的密码——那是她刚来这个世界时,教他的一种现代加密方式。
【对冲协议:我平北境,你停清洗。若我败,你随意。若我胜,名单作废。姜离。】
她把信折好,压在砚台下。
然后换上粗布衣裳,将长发塞进毡帽,推开后窗。
王紫菀和阿嬷已经等在窗外暗处,身后是三辆装满麻袋的马车,看起来就像寻常的粮草商队。
姜离翻窗而出,落地时,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胎动。
她捂住肚子,眼前黑了一瞬。
视觉在模糊,像蒙上一层水雾。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
时间不多了。
“走。”她压低声音,钻进第一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驶离京城。
马车里,姜离靠在麻袋上,手轻轻按着小腹。
孩子又在动。
她闭上眼睛,视网膜上,那些幽蓝色的虚拟按键已经彻底消失。
此后大梁,唯有人治。
而她这个“人”,正一步步走向北境的战场,走向那个点燃导火索的叛将,走向一场不能输的赌局。
马车外,夜色浓重。
北风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