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巴黎读书的时候,有一个英国室友。"
沈夜白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火,就那么叼着。顾念棠正收拾着桌上散乱的文件,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他。
"室友?"
"嗯。"沈夜白把烟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那时候年轻,读的建筑系。那家伙叫霍华德·史密斯,典型的英国绅士,连睡觉都要穿着睡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我们俩挤在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宿舍里,住了两年。"
他嘴角扯起一抹很淡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趣事:"那时候穷,两个人凑钱买面包,有时候发霉了都舍不得扔,切掉皮继续吃。他说那是'中国特色的口感'。"
顾念棠停下手中的动作,在他旁边坐下:"听起来关系不错。那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不想把他卷进来。"沈夜白叹了口气,眼神暗了下去,"青帮的事,烂。他是吃官饭的,还是洋人的官饭。一旦沾上我的事,他在领事馆的前途就完了。那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打手。"
那是一种很朴素的义气。在这上海滩,人与人之间大多算计利益,沈夜白却还守着这点底线。
"那这次呢?"顾念棠问,"这次就不烂了?"
沈夜白抬起头,目光落在墙角的阴影里,声音沉静得像是一潭深水:"这次不一样。这不是帮派地盘争斗,也不是谁收了谁的保护费。这是七条人命,是走私军火,是买凶杀人。这是天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顾念棠:"而且,我也欠他一封信。八年了。"
说完,沈夜白站起身,走进卧室。
顾念棠跟过去,看见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那箱子看着有些年头了,牛皮表面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上面挂着把生锈的小铜锁。
沈夜白没钥匙,拿出一根细铁丝,轻轻捅了两下,"咔哒"一声开了。
箱子里没装什么金银细软,只有几件旧衣服,两本发黄的英文建筑学教材,还有一叠用牛皮筋扎着的信纸。他从最底下翻出一个信封。
那信封也是旧的,纸张都脆了,邮票都还没贴,封口也没粘。
沈夜白把它拿在手里,沉默了许久,才递给顾念棠。
"看看吧。"
顾念棠接过来,信封上是漂亮的花体英文,写着收信人:"To Howard"。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纸。纸很薄,上面是沈夜白年轻时的字迹,比现在要飞扬一些,透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也不像现在这么沉稳,带着几分急切。
信没写完,只有半页。
"亲爱的霍华德:
见信如晤。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回到上海了。巴黎的雨停了吗?我很想念那家街角咖啡馆的羊角面包。
我回国有些急事。家父出事了,病得很重……不,也许不是病。我得回去查个清楚。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
如果一切顺利,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我就回巴黎继续完成我的论文。到时候,我们再去塞纳河边喝酒,你说的那种苏格兰威士忌,我带一箱过去给你尝尝,让你见识见识中国的酒量。
勿念。
你的,夜白。民国九年秋。"
顾念棠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民国九年秋"。
民国九年,那是八年前。那是沈柏年刚死,沈夜白刚回上海,还没经历那些最黑暗的日子的候。
那时候他还天真地以为,只要回来,"处理完",就能回去继续念书,继续当个建筑师,继续和室友喝酒。
可这一走,就是八年。
那半封信,就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梦,被他封存在了箱底。后来的日子里,他经历了断手之痛,经历了腥风血雨,经历了从学生到帮主的蜕变,再也没有心情,也没有脸面去联系这位曾经无忧无虑的老友。
"后来我想寄,但没脸寄。"沈夜白靠在柜子上,看着顾念棠手里的信,眼神有些空洞,"那时我已经是青帮的老大了,手上沾了血。我想,要是霍华德知道他当年的室友变成了一个流氓头子,大概会失望透顶。甚至可能会抓我去坐牢。"
顾念棠把信折好,重新装回信封,递还给他。
"我觉得他不会失望。"她说得很认真,"他看到的是一个为了查清父亲死因,忍辱负重八年的男人。"
沈夜白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像是要透过纸张触碰八年前那个自己。
"也许吧。"他低声说,"现在,是时候把这封信寄出去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
"这封信不是叙旧的。"沈夜白把信贴身收好,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是一封战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