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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寄信

夜风知我意 笔墨云飞 1959 2026-07-05 12:43:40

第二天上午,沈夜白没有带阿坤,一个人去了英国领事馆。

他也没进去,只是在门口把一个写着"霍华德·史密斯先生亲启"的信封,交给了门口那个高大的印度锡克族门卫。

门卫显然受过训练,虽然看着这个穿长衫的中国人有些诧异,但还是礼貌地接过了信封。

没过多久,里面出来个穿着制服的洋人职员,对沈夜白点了点头,说了句英文,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沈夜白没等太久。傍晚的时候,回音就到了——一张烫金的请柬,上面用优雅的英文花体字写着:"诚邀沈夜白先生共进晚餐。理查饭店,晚上七点。"

……

理查饭店是外滩最豪华的饭店,没有之一。

推开那扇厚重的旋转门,大堂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留声机的唱针在黑胶唱片上沙沙作响。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大理石地面光亮得能照出人影。侍者穿着笔挺的红制服,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中,低声交谈着各国语言。

沈夜白换了一身行头,穿着刚定做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顶礼帽,乍一看就像是个归国的华侨富商,完全看不出青帮老大的匪气。

他穿过大堂,走向窗边预订的位置。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

那是霍华德·史密斯。

他比八年前胖了一些,两鬓有些斑白,下巴上也多了些肉,但那双蓝色的眼睛依然清澈锐利,透着股读书人的儒气。他穿着考究的三件套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正拿着雪茄,看着窗外黄浦江上往来的货轮出神。

沈夜白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霍华德转过头,看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张严肃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夜白!"霍华德的中文带着点洋腔,但说得很流利,"上帝啊,真的是你!我还以为那个信使在跟我开玩笑!"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给了沈夜白一个结实的西式拥抱,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瘦了。"霍华德松开他,上下打量着,"比我想象中……更像个生意人了。听说你在上海混得不错?'沈掌门',听起来很威风。"

"老了吗?"沈夜白笑了笑,坐下来,招手让侍者倒酒。

"不,是更厉害了。"霍华德重新坐下,挥退了侍者,"我在上海的报纸上见过你的名字。说实话,我很惊讶。我以为你会成为一名伟大的建筑师,造出那种……那种让人惊叹的房子,像我们当年在课本上画的那样。"

"生活总是充满意外。"沈夜白接过红酒,没喝,只是放在手里晃了晃,红色的酒液挂在杯壁上,像血。

霍华德看出了他的心思,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身体稍稍前倾:"所以,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喝这杯酒,叙那八年的旧吧?"

"不是叙旧。"沈夜白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推到霍华德面前,"那封信里,我说我要回上海查一件事。"

霍华德看了看那个牛皮纸袋,眼神凝重起来:"查到了?"

"查到了。"沈夜白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我不止查到了谁杀了我父亲,还查到了他是怎么杀的人,怎么发的家,以及这八年来,他又杀了多少人。"

霍华德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一叠复印件。

有账目,有信件,还有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那是顾念棠整理出来的精华版,每一页都直指核心。

霍华德是行家,他在领事馆工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种东西。他不需要太多解释。

他翻得很慢。蓝色的眉头越皱越紧,手里的雪茄也忘了抽,长长的烟灰掉在桌子上也没察觉。

当他翻到那张列着七个名字的总结页时,手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汽笛声。

过了足足十几分钟,霍华德才合上文件。他抬起头,看着沈夜白,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夜白?"霍华德沉声问道,"这上面提到的人,何世章,他不是一般的商人。他在工部局有影响力,在南京也有人脉。甚至……他在伦敦也有投资。动他,不只是上海的事,甚至可能会引起外交上的麻烦。"

"我知道。"沈夜白平静地回答,"但这上面是七条人命。其中一条,是我父亲。"

他看着霍华德的眼睛,一字一顿:"霍华德,我们曾经在宿舍里喝得烂醉,你说过,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现在,它迟到了八年。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霍华德沉默了。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像是在权衡利弊。

他是副领事,他首先考虑的是大英帝国的利益,是租界的稳定。何世章虽然是个毒瘤,但他也是维持某种"平衡"的一部分。

但沈夜白是他朋友。

那是他在异国他乡,一起喝过酒、一起熬过夜、一起畅谈过未来的兄弟。

"这些证据……"霍华德指了指文件袋,"确凿吗?"

"原件在我手里最安全的地方。"沈夜白说,"这只是复印件。如果你需要,原件随时可以呈堂。"

霍华德长叹了一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疯子。"他骂了一句,"你们两个都疯了。一个是杀人如麻的疯子,一个是想要扳倒疯子的疯子。"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把文件袋重新收好,郑重地揣进自己的西装内袋。

"我需要三天时间。"霍华德看着沈夜白,"我要核实这些信息的真实性,还要向公使先生汇报。这超出了我一个人的权限。"

沈夜白也站了起来,伸出手:"三天。够了。"

霍华德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那是男人之间无需多言的承诺。

"夜白。"霍华德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当年的影子,"八年前你写那封信的时候,你说——等查完父亲的事,请我喝酒。那顿酒呢?"

沈夜白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眼角有些湿润。

"今晚这顿算我的。"沈夜白说,"最好的酒。"

"不。"霍华德摇摇手指,拿起帽子和手杖,"等这件事结束了。等你的正义到了。那时候,你再去巴黎找我。记住,是你请客,带那种你说的烈酒。"

说完,霍华德整理了一下领结,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沈夜白挥了挥手,大步走出了包厢,背影依然挺拔。

沈夜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端起桌上那杯没动的红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却带着股回甘。

三天。

最后的三天。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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