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霍华德的信到了。
信封上盖着领事馆的火漆印,沉甸甸的。沈夜白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很短的信笺,写得中规中矩。
"夜白,阅。经核查,你所提供之证据具有一定的可信度及严重性。领事馆决定介入此案,并将在适当时机向相关部门施压。但我必须提醒你,此行一旦启动,便如离弦之箭,不可回头。望你确保证据链完整,切勿让我失望。你的朋友,霍华德。"
沈夜白把信递给顾念棠。
她坐在沙发上,接过来仔细读了两遍,然后慢慢地把信放在膝盖上。
"终于等到了。"她轻声说。
沈夜白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激动,甚至没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那张清秀的脸上,反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是啊,终于等到了。"沈夜白点了点头,"八年了。我爸,你妈,还有那五个冤魂。这笔账,终于能算了。"
顾念棠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像是有雾,湿漉漉的。
"沈夜白。"
"嗯?"
"那之后呢?"
沈夜白愣了一下:"什么?"
"证据交上去,领事馆施压,何世章倒台,判刑,或者是死刑。"顾念棠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些事都做完了。然后呢?"
沈夜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然后呢?
这八年来,他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复仇。为了这个目标,他变成了青帮老大,他学会了杀人放火,他学会了勾心斗角。他就像一辆只有前进档的车,死死地踩着油门,冲着那个终点狂奔。
他从未想过,冲过终点线之后,该往哪儿开。
没有了何世章,没有了仇恨,他沈夜白还是谁?
是个断了手的帮派分子?是个拿着文凭却没盖过一栋楼的建筑师?还是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沈夜白看着顾念棠,沉默了很久。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茫然,让他感到一阵心慌。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声音沙哑,"我真的没想过。"
……
深夜,外白渡桥。
桥下的黄浦江水奔流不息,黑沉沉的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风很大,吹得钢架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鸣。
沈夜白和顾念棠并肩站在桥栏杆边。
两人都穿得很厚,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着刺骨的江风。
沈夜白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被风迅速卷走。
"霍华德说,下周一就会正式发函。"沈夜白看着远处的江面,"最多还有三天。"
"嗯。"顾念棠应了一声,双手抓着栏杆,身子略微前倾,看着脚下滚滚的江水。
"差不多了。"她说,"证据够了,人证也齐了。这盘棋,终于下完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沈夜白伸出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让她不经意地颤了一下。
"棠儿。"沈夜白收回手,重新握住栏杆,转头看着她的侧脸。
"嗯?"
"那之后呢?"
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这一次,不是在温暖的客厅里,而是在这寒风凛冽的大桥上,面对着奔流不息的江水。这个问题显得更加沉重,也更加真实。
顾念棠没有回答。
她侧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沈夜白。夜风吹得她的鼻尖有些红,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沈夜白看着她,等待着。哪怕是让他去死,他也不会眨一下眼。但他怕她给他一个答案,一个让他无所适从的答案。
比如,你可以重新去当建筑师。比如,我们可以离开上海。又或者,我们不再见了。
顾念棠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藏着八年来的风霜,藏着对未来的恐惧,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那只残废的左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紧紧握住。
隔着厚厚的衣料,她把掌心的温度传给他。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呼啸的风声中,却清晰得像是一声誓言。
沈夜白感觉心头猛地一颤。
顾念棠往前走了一步,靠在他的肩上,把头轻轻抵着他的下巴。
"沈夜白,不管是晴天还是下雨,不管是杀人放火还是安安稳稳过日子。"她闭上眼睛,声音轻柔却坚定,"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一起走。"
江风呼啸而过,卷起她的衣摆,拍打着沈夜白的腿。
沈夜白僵硬的身子慢慢软化下来。他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头发,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那只被她握在口袋里的左手,第一次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完整。
"好。"沈夜白轻声说,"一起走。"
外白渡桥的灯光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在风中紧紧相依,再未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