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白渡桥上的风吹散了余温，第二天的太阳还没把上海的雾气晒透，冷硬的现实就砸了下来。
顾念棠刚走到巡捕房门口，就看见韩士林站在她办公室门口。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手里捧着紫砂壶的副督察长，今天脸色铁青，像块冻硬的生铁。他身后站着两个腰鼓鼓的巡捕，一脸严肃，像是要办什么大案。
顾念棠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
"顾法医。"韩士林看见她，也没让路，直接把手里的公文往她怀里一甩，"停职审查。"
那张纸飘落在地，顾念棠弯腰捡起来。
公文上面盖着工部局警务处鲜红的公章，刺眼得很。理由那一栏写着潦草的钢笔字：越权调取机密档案，涉嫌泄露警务机密。
"什么意思？"顾念棠拿着公文，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字面意思。"韩士林冷哼一声，"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来上班了。你的办公室、解剖室，我们会派人查封。有什么问题，去警务处解释。"
顾念棠扫了一眼公文，没争辩，也没发火。她只是平静地问了句："那我的工作谁来接？"
韩士林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女人会哭闹，或者求情，哪怕是拍桌子骂两句也好。可她这副样子，倒像是早就料到了。
"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韩士林皱了皱眉，"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那我的案子呢？手里还有三个没结的尸检报告。"
"移交给别人！"韩士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现在关心这些太晚了，你该关心关心你自己。"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明远披着大衣，领扣都没扣好，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
"韩士林！你凭什么停顾法医的职？"宋明远一把拦在韩士林面前，眼睛瞪得通红，"她哪一点做得不对？这停职令是谁批的？"
韩士林瞥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轻蔑："宋探长，注意你的态度。这是警务处的决定，上面有人打过招呼。管好你自己的人，别引火烧身。"
"打招呼？谁打招呼？"宋明远还要说什么，顾念棠伸手拦住了他。
"宋探长。"顾念棠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宋明远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满肚子的火气像是打在棉花上，憋得难受。他咬了咬牙，最后狠狠地瞪了韩士林一眼，转身走了。
顾念棠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福尔马林的味道淡淡地飘着。她走到解剖台前，打开自己的工具箱。
手术刀、止血钳、骨锯……
她拿起那把用了两年的手术刀，在灯光下看了看，然后拿出块白布，一点一点地擦拭。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韩士林站在门口看着，脸上露出一丝不解的神色。
擦完刀，她把所有工具整整齐齐地码放回箱子里，扣上锁扣。然后，她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放在桌面上。
那是解剖室和档案室的钥匙。
顾念棠提起工具箱，走出办公室。经过韩士林身边时，她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
门口的巡捕看着她，一个个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顾念棠走出巡捕房的大门，站在台阶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这地方，她待了不到两个月，却像是过完了一生。
风有点大，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到了沈夜白耳朵里。
书房里，沈夜白坐在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陈小刀站在桌子对面，低着头汇报。
"掌门，听说是韩士林亲自去的，动作很快，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现在闸北分局那边都在传，说顾法医得罪了工部局的大人物，这回怕是要蹲大牢了。"
沈夜白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法租界繁华的街道，行人如织，谁都不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什么样的暗流。
"掌门，咱们是不是得做点什么？要不我去把韩士林那个混蛋……"陈小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慌什么。"
沈夜白把钢笔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何世章开始动了。"他的声音很冷，透着股让人心寒的冷静，"他这是在敲打我们，想看看咱们底牌亮没亮出来。"
"那咱们亮不亮？"
"现在亮，就是找死。"沈夜白站起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雪茄盒，"他既然想玩，那我们就陪他玩玩。停职算什么？只要人还在，这戏就能接着唱。"
他点燃雪茄，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不可测。
"告诉阿坤，这几天让兄弟们机灵点。特别是老徐那边，要是那边出事，这就是咱们最后的底线。"
"明白。"
陈小刀刚要走，沈夜白又叫住了他。
"还有。去给顾念棠送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这职停得好。省得天天上班，没时间谈恋爱。"
陈小刀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得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