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棠回到住处，手里还提着那个沉重的工具箱。
她刚把门打开，还没来得及把箱子放下，楼梯口就传来了脚步声。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走了上来，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顾法医？"领头那个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韩副督察长请你过去一趟，有话问问。"
顾念棠握着工具箱的手紧了紧。这哪里是请，分明是传唤。
"我现在是停职状态。"顾念棠说，"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那人摊了摊手，往前走了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顾小姐，给个面子，别让我们难做。韩副督察长在百乐门茶楼包了雅座，好茶好酒等着您呢。"
顾念棠沉默了几秒，松开了工具箱的把手。
"走吧。"
……
百乐门茶楼的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座。
韩士林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宜兴紫砂壶。茶香袅袅，但这屋里的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顾念棠推门进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喝口茶。"韩士林没抬头，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雨前龙井，刚泡的。"
顾念棠没动那杯茶，只是看着他："韩副督察长这么兴师动众，就为了请我喝茶？"
韩士林叹了口气，放下茶壶，抬起头看着她。
"顾念棠，我知道你是个好法医。"韩士林语重心长地说，"你也知道，我一直很赏识你。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像你这样有本事又肯干活的年轻人不多了。"
"所以你就停了我的职？"顾念棠反问。
"那是为了保你。"韩士林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最近查了什么不该查的案子？嗯？"
顾念棠心里一动，脸上却波澜不惊："我不知道韩副督察长在说什么。我查的每一个案子，都是局里分派的任务。"
"别装糊涂了。"韩士林敲了敲桌子，"有人跟我打过招呼了，让我看着办。那人我不惹不起，你也惹不起。他说，你最近手伸得太长了，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谁打的招呼？"
"这重要吗？"韩士林眯起眼睛，"重要的是，顾法医，有些事，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走，对你没好处。这上海滩每年都要失踪几个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这话已经不仅仅是威胁，是赤裸裸的恐吓。
顾念棠看着韩士林那张油腻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这就是所谓的官场，这就是所谓的规矩。他们张口闭口都是"好处"、"害处"，唯独没提过"公道"。
她慢慢站起身。
"韩副督察长。"顾念棠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尸检报告，"我查案子，不是因为对我有好处。也不是因为谁让我查。"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是因为死人需要有人替他们说话。如果我不查，那谁来查？靠你吗？靠你这一壶茶吗？"
韩士林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失陪。"
顾念棠拿起包，转身就走。
"你！"韩士林猛地站起来，茶杯被碰翻了，水流了一桌子。
但他没敢喊人拦住她。
顾念棠走出茶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尾气和脂粉味的空气。
刚才在茶楼里，她其实手心全是汗。面对韩士林那种毫不掩饰的恶意，说不怕是假的。那是来自整个体制的压迫感，只要韩士林一个眼神，她可能就真的回不去了。
但她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回到住处，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腿有些发软。
她站了很久，直到心跳平复下来，才慢慢走到桌边，放下包。
她伸手进衣兜，摸到了那个冷冰冰的小东西。
那是一枚银戒指，样式很老旧，上面刻着一朵梅花。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的首饰，以前她总是舍不得戴，怕弄丢了。
今天，她把它拿了出来，轻轻套在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
戒指有点紧，卡在指根处，勒得生疼。
但这疼，让她觉得踏实。
"妈。"她看着戒指，低声说，"你看清楚了吗？我没退。"
……
茶楼雅座里。
韩士林重新坐了下来，看着桌上那摊茶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旁边那个便衣凑过来，小声说："头儿，这女的软硬不吃，是个硬茬子。要不……咱们来点狠的？"
韩士林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别急。"韩士林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阴鸷，"她是法医，手里有刀。那咱们就不跟她玩硬的。既然她不听话，那就让她在这个上海滩待不下去。"
他弹了弹烟灰："查查她身边的人。我就不信，她没个软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