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在证物室的那几个箱子，被封了。"
宋明远刚进门，连帽子都顾不上摘，压着嗓子就说了这么一句。顾念棠正在窗边给那盆兰花浇水，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一顿，水壶里的水溢出来一点，洒在泥土上。
"什么时候的事？"她放下水壶，转过身。
"就刚才。"宋明远把帽子往桌上一扔，气得直喘粗气，"工部局的人直接来的，二话不说，贴了封条就锁门。说是那里面涉及到租界的机密案件，要带走审查。我当时就在值班室，冲上去想拦，结果人家拿出一张批文，上面盖着工部局董事处的大红章。"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搓着脸，满脸的颓丧："我干巡捕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废。看着他们把东西搬走，我就像个看戏的傻子，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顾念棠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倒是平静："那箱子现在在哪？"
"被工部局的车拉走了，说是送去总巡捕房的地下证物库。念棠，这下麻烦了。"宋明远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那些东西一旦进了他们的地盘，再想拿出来，比登天还难。搞不好，明天就会走个'意外遗失'的程序，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到时候咱们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老式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顾念棠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宋明远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更是发堵。这姑娘平时看着冷清清的，但这回真是被逼到绝境了。
"抱歉。"宋明远闷声说，"是我没保护好那些东西。要是当时我硬拦着，哪怕被抓进去……"
"宋探长。"顾念棠打断了他，"这不是你的错。工部局要保何世章，这阵势咱们早该料到的。"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她走回来，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宋明远面前。
"打开看看。"她说。
宋明远愣了一下，狐疑地拿起信封，撕开封口。往里一倒，哗啦啦掉出一堆纸片和几张黑白照片。
他捡起一张看了看，眼睛猛地瞪圆了。
"这……这是周德荣怀表背面的拓印？"
他又拿起几张照片："这是沈先生父亲的信件？怎么是照片？"
最底下还有几页密密麻麻的手写清单，每一行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来源、特征。
"这……"宋明远的手有些抖，抬起头看着顾念棠，"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证物一进证物室，我就做了备份。"顾念棠语气平淡，"周德荣的怀表送来那天晚上，我趁没人，用铅笔和薄纸拓了印。沈老先生的信件我也拍了照片，只是胶卷一直没空洗，前两天刚弄出来。至于清单，那是我的习惯，每一个经手的物证，我都会记两份，一份交上去，一份留给自己。"
宋明远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没合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姑娘，突然觉得有些看不透。
"你早就知道会出事？"他问。
"我不知道。"顾念棠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很静，"我只是习惯留一手。在这个世道里，指望别人保护你，不如自己兜里装把刀。"
宋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东西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念棠，你这哪是留一手，你是留了个救命丸啊。"宋明远把信封递还给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有这些东西在，哪怕原件被烧了，咱们也能说话。"
顾念棠接过信封，收进怀里贴身的口袋。
"原件丢了还有备份，只要真相在，他们怎么封都封不住。"
……
沈夜白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擦枪。
陈小刀绘声绘色地把宋明远的话学了一遍，末了加了句："掌门，还是顾小姐厉害，这一手防得太绝了。咱们原本还想着怎么去工部局偷箱子，甚至我都计划好炸墙了，现在看来不用了。"
沈夜白把擦枪布扔下，咔哒一声把枪膛推上，动作利落干脆。
"做得漂亮。"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却透着股掩饰不住的赞赏。
顾念棠不是那种只会依靠男人躲在身后的女人。她有脑子，有手段，更重要的是，她有那份即使在绝境里也能保持清醒的狠劲。这种狠劲，不是用来害人的，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掌门，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何世章这一连串动作下来，先是停职，后是封证据，肯定是急眼了。"陈小刀问。
沈夜白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昏暗的街道。
"急眼了好。"沈夜白冷笑一声，"他不急，我们还不好钓他。现在他乱了阵脚，就会露出破绽。"
他转过身，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
"告诉阿坤，让他盯着何公馆。老徐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明白。"
"还有，"沈夜白沉吟了一下，"去帮我约个人。老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