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沈夜白坐在书房里,手里翻着那本从父亲遗物里找出来的旧账本。
台灯的光圈打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数字和名字像是无数只蚂蚁,看得人心里发慌。这账本不算厚,但每一笔账都像是浸了血。沈夜白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感觉到那股钻心的恨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门外传来了陈小刀急促的脚步声。
"掌门,有人要见你。"
沈夜白没抬头:"谁?"
"说是姓何的人。没报大名,看年纪五十多岁,穿得挺体面,手里拎着礼盒,看着像个管家。"
沈夜白翻书的手指停住了。
姓何。五十多岁。管家。
还能有谁。
"让他进来。"
书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绸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这何世章的大管家,以前沈夜白在宴席上见过一次,是个出了名的笑面虎,嘴里能把你夸上天,手里能把你捅对穿。
管家进门先鞠了一躬,礼数周全得很,跟个教书先生似的。
"沈掌门,这么晚打扰,实在不好意思。"管家把食盒放在桌上,笑眯眯地说,"这是我们老爷让人从香港带回来的上等燕窝,想着沈掌门最近忙着帮巡捕房破案,操劳过度,特意送来补补身子。"
沈夜白连看都没看那食盒一眼,依然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账本,只是抬了抬眼皮。
"有话直说。"
管家也不尴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那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透着股精明劲儿。
"沈掌门是个爽快人。"管家搓了搓手,"那奴才就直说了。我们老爷让我带句话。"
沈夜白合上账本,"啪"的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说。"
管家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但语气依然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毫无波澜。
"有些事情,查到这里就够了。"管家笑着说,"再往下查,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对那位顾法医。"
最后那半句,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沈夜白的软肋上。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连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沈夜白坐在那里没动,背挺得笔直。他看着管家那张堆满褶子的笑脸,眼里的寒意一点点凝聚,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你回去告诉他。"沈夜白的声音很低,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股血腥气,"查不查,我说了算。"
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显然没想到沈夜白会这么硬地顶回来,连个台阶都不下,甚至连场面上的客套都懒得维持。
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管家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的模样。
"沈掌门真是……义气干云。"管家又鞠了一躬,"奴才话带到了,这就告辞。不打扰沈掌门歇息了。"
他转过身,慢悠悠地往门口走,脚步轻快,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夜白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沈掌门,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管家意味深长地说,"但太冲了,容易出事。这上海滩的水深,淹死过不少有本事的人,别为了个女人,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带进一阵冷风。
陈小刀站在门外,看着管家下楼,气得直磨牙。等那管家走远了,他才冲进书房,脸涨得通红。
"掌门,这老混蛋!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陈小刀一拳砸在门框上,"要不我现在带几个兄弟去半路把他做了?给何世章那个老混蛋点颜色看看!"
"做了他?"沈夜白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杀个管家容易。但他既然敢来,就说明何世章根本没把我的威胁放在眼里。他在告诉我,他随时能动顾念棠,而我只能听着。"
烟雾缭绕,模糊了沈夜白的面容。
这确实是个警告,也是个信号。何世章已经不耐烦了,他不想再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想直接掀桌子,把所有人都碾碎。
"掌门,那咱们……难道就这么忍了?"
沈夜白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像是藏着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不让我查,我就不查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像是要碾死一只虫子。
"既然他想玩硬的,那我就陪他玩把大的。看看是谁掀谁的桌子。"
沈夜白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拿起那个黑色的电话听筒。
手指熟练地拨动转盘,发出一阵急促的哒哒声。
"老金吗?是我。"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通,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带着点刚醒的困意。
"夜白?这大晚上的,你是吃错药了还是想女人想疯了?"
"我要见你一面。"沈夜白握着听筒,语气不容置疑,"越快越好。就在今晚。"
"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何世章动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紧接着是衣服摩擦的声音。
"行。老地方见。半小时。"
沈夜白挂断电话,抓起衣架上的大衣披在身上,动作利落决绝。
"陈小刀,叫上阿坤,带上家伙。"
"是,掌门!"
沈夜白推门而出,风衣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这一夜,注定不会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