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像一把灰白的刀子切进书房。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烟草味,还没散尽。
沈夜白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面前堆着像砖头一样厚的一摞纸张。地契、房契、股权转让书,分类码得整整齐齐。他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进来。”
门被推开,陈小刀带着账房先生老黄走了进来。老黄手里抱着算盘,一脸没睡醒的迷糊样,陈小刀倒是精神,只是眼神里透着股警惕,像是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
“掌门,这么早?”老黄打了个哈欠,看见沈夜白脸色凝重,赶紧把哈欠咽了回去。
沈夜白没说话,指了指桌上那堆东西,“看看。”
陈小刀凑上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地契,那是位于城南最繁华地段的三间铺面,青帮名下最赚钱的生意之一。他又拿起一张,是码头两个仓位的永久使用权。
“掌门,这是?”陈小刀眉头皱了起来。
“过户。”沈夜白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把这些都过到你名下。”
屋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老黄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算珠滚得满地都是。他顾不上捡,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夜白,结结巴巴地问:“掌、掌门,您这是要干什么?这可是青帮一半的家底啊!这也……这也太突然了!”
陈小刀没说话,他死死盯着沈夜白的眼睛,手里的地契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不签。”
陈小刀把地契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沈夜白抬起眼皮,淡淡地看着他:“这是命令。”
“命令个屁!”陈小刀脖子上的青筋暴了起来,“你今早把我们叫来,就是为了玩这种过家家?一半家底?给我?沈夜白,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老黄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去捂陈小刀的嘴:“哎哟我的小祖宗!掌门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不想活了?”他又转头看向沈夜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掌门,小刀他急了,您别怪他。但这事……这事确实不合规矩啊!帮里的资产那是公产,怎么能过户给个人呢?要是长老会那边知道了……”
“长老会那边我会去交代。”沈夜白打断了老黄的话,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叠文件,上面已经盖好了鲜红的印章,甚至连陈小刀的名字那里都做了备注,只差签名,“规矩是人定的。现在的局势,这规矩保不住这些产业。”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陈小刀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沈夜白比陈小刀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沈夜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如果这次我出事了,这些产业不能落到别人手里。青帮不能散,懂吗?”
陈小刀愣住了。他看着沈夜白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像一口枯井,里面藏着风暴。他从来没见过沈夜白这样,哪怕是上次被伏击,哪怕是面对日本人的刺刀,沈夜白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可现在,沈夜白在交代后事。
一种巨大的恐慌像冰水一样浇透了陈小刀。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谁?谁他妈敢动你?老子带兄弟们去砍了他!”
“砍?拿什么砍?拿牙咬吗?”沈夜白嗤笑了一声,把那支钢笔塞进陈小刀手里,“签了它。别让我说第三遍。”
“我不签!”陈小刀一把推开钢笔,眼圈红了,“你是掌门,你不能出事。要死一起死,要扛一起扛。你把家产给我,让我当个缩头乌龟?我陈小刀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
“啪!”
一声脆响。沈夜白反手给了陈小刀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不重,但极有侮辱性。陈小刀被打偏了头,老黄在一旁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夜白看着陈小刀,忽然笑了。
那是陈小刀第一次见到他在这种时候笑。没有嘲讽,没有狠戾,反而带着一丝……释然?
“小刀,”沈夜白叹了口气,伸手帮陈小刀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我不是去送死的。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你拿着这些,带着兄弟们换个地方,换个活法。别把青帮这点香火给断了。”
他重新把笔捡起来,塞回陈小刀手里,语气不容置疑:“签了它。就当帮我守住这个家。”
陈小刀死死攥着那支笔,指节发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最后,他猛地抓过文件,在那张纸上狠狠地划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了纸张,力透纸背。
签完最后一个字,陈小刀把笔往地上一摔,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这个在刀口舔血十几年的硬汉,此刻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老黄默默地把散落一地的算珠捡起来,也不敢说话,只是在那抹眼泪。
沈夜白拿起那份签了字的文件,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小心翼翼地收进档案袋里,然后封好口。
他走到陈小刀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嚎了,难听死了。”
沈夜白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甚至带着点嫌弃,“别怕。天塌了,我顶着。你只要把地基给我看住了就行。”
陈小刀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瞪着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你他妈要是不回来,我就把这份家底全烧了,下去找你算账!”
沈夜白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转身往门口走去,背影挺拔如松。
“那就留着烧给老子当冥币吧。”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陈小刀和老黄。陈小刀看着桌上空荡荡的地方,突然觉得心里缺了一大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