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停职的第五天。
顾念棠觉得自己快发霉了。
窗外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什么劲儿。她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白纸,那是她用几张宣纸拼起来的。
身边散落着厚厚的一摞卷宗复印件,那是她当初偷偷备份下来的。所有的材料都在这儿——从她母亲十二年前的意外身亡,到沈夜白父亲被害,再到周德荣的离奇死亡。
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纸上不停地画着时间轴。
“十二年前的三月,母亲出事。”她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画了个圈。
“同年的十月,沈家老爷子遇害。”又是一个圈。
“五年前,周德荣涉黑被抓,后因证据不足释放。”
“五天前,周德荣死亡。”
顾念棠盯着密密麻麻的时间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些案子看似毫无关联,甚至跨越了十几年,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背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
可是线头在哪儿?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去倒水。经过书桌时,衣角挂到了桌角上的一个铁盒子,那是她的证物箱。
“哗啦”一声,盒子翻倒,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几枚硬币、一个旧放大镜、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怀表。
那是周德荣的遗物。当初她从现场带回来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停职了。
顾念棠蹲下身,捡起那块怀表。这块表很旧了,表盖有些松动,指针早就停在了死亡时间。
“铛”的一声,表盖被不小心碰开了。
一张泛黄的小纸片从表盖的夹层里飘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顾念棠一愣。她之前检查过这块表,但没发现夹层。她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张纸片——那是一张旧式火车站的存根票,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日期和地点。
日期是三个月前。
目的地:南京。
“南京?”顾念棠喃喃自语。
周德荣这种地头蛇,三个月前去南京干什么?他在上海滩混得风生水起,生意都在本地,从来没有听说他在南京有什么产业。
她迅速翻看之前的卷宗,没有,没有任何关于周德荣去南京的记录。这完全是个盲点。
顾念棠立刻坐回地板上,把那张车票放在时间轴的空白处。
三个月前,也就是周德荣死前三个月。他去了一趟南京,回来后一切如常,直到五天前被灭口。
这趟南京之行,就是导火索。
她必须查清楚他在南京见了谁。
可是现在……顾念棠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那是巡捕房派来监视她的。她现在的警官证被收了,手里没有调查权,甚至连出门都要打报告。
她去不了火车站查底档。
“啧。”顾念棠烦躁地把笔扔在地上。
她盯着那张车票看了两分钟,忽然想起了什么。
以前在巡捕房档案室,有个叫老邢的老头,负责管理旧档案。老邢是个老油条,平时就爱喝两口,有一次因为把一份重要档案弄湿了差点被开除,是顾念棠帮他挡了下来,还帮他修补了档案。老邢一直说欠她个人情。
如果是火车站的老底档,虽然现在电子化了,但那种十几年前的老档案,肯定还在纸质备份里,只有老邢这种老档案员才知道翻哪儿。
顾念棠眼睛一亮,立刻从抽屉里找出一张信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周德荣,三个月前,南京行。查同乘人员及出站登记。急。”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顾小姐,收房租!”是房东太太的大嗓门。
顾念棠打开门,房东太太一脸横肉地站在门口,手里还牵着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孙子。
“房东太太,房租不是还没到月底吗?”顾念棠问。
“预收不行啊?现在的世道,谁知道明天房子还在不在!”房东太太翻了个白眼。
顾念棠没跟她计较,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然后顺手把信封塞给了那个流鼻涕的小男孩。
“小虎,帮姐姐个忙。”顾念棠蹲下身,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又掏出一块糖,“把这封信送到巡捕房后门的传达室,给那个看门的老邢爷爷。他就爱在那儿晒太阳。记住了,别让前门的人看见,这糖就归你。”
小男孩看见糖,眼睛顿时亮了,抓过信封和糖,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这孩子……”房东太太嘟囔了一句,数着手里的钞票,“顾小姐,你这是被停职了吧?整天待在家里,也不嫌闷。”
“闷点好,安全。”顾念棠淡淡地回了一句,关上了门。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直到夜幕降临,窗外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那个叫小虎的小男孩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姐姐,老邢爷爷说了,让你小心点。”
顾念棠接过纸条,心里咯噔一下。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借着昏暗的灯光展开了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就的:
“查到了。那天确实有个叫‘王富’的人登记了住宿,和你给的人在同一个旅馆。但我翻了老底档,照片比对不上。这‘王富’用的是假名,但我看他填表的笔迹……有点像那个人的。你自己长点心。”
那个人的?
顾念棠的手指猛地收紧。
老邢没明说,但既然不敢写名字,说明这个人背景极深,深到连老档案员都害怕。
“王富……假名……”
顾念棠盯着那两个字,脑海里像是有闪电划过。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名片。那是何世章的私人名片,上面有着他龙飞凤舞的签名。
她把名片放在灯光下,又拿出纸条上描下来的“王富”签名复印件——那是她让老邢顺手描下来的。
笔锋的勾连,起笔的顿挫。
虽然刻意伪装过,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那个“富”字下面的一撇,和何世章签名的习惯性拖尾,如出一辙。
顾念棠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周德荣去南京见的人,是何世章?
或者说,是何世章假扮的“王富”?
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周德荣早就成了何世章的一颗棋子,或者是……他和何世章之间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而这次南京之行,就是交易的确认现场。
而现在周德荣死了,死无对证。
何世章这招釜底薪抽薪,玩得真溜。
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墙边,拿起一支红笔,在那个巨大的问号旁边,重重地写下了“王富”两个字,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何世章”。
但这还不够。这只是推测,没有铁证。何世章这种老狐狸,绝不会留下把柄。
她需要证据。
顾念棠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桌上的工具箱上。那是她以前学医时留下的,里面还有几把锋利的手术刀。
她走过去,打开箱子,拿起其中最薄、最锋利的一把。
刀锋在灯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映照出她略显苍白但眼神凌厉的脸。
“你想让我停,我偏不停。”
她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抚过刀刃,语气里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劲,“既然正路走不通,那就走歪路。何世章,咱们走着瞧。”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隐隐传来。
顾念棠把手术刀插进靴筒里,转身看向墙上的那张巨网。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的猎物,她要做那个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