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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北境冻土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姜离靠在麻袋上,手指按着小腹——那里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不是胎动停了,是她感觉不到了。从昨夜开始,触觉像退潮一样从指尖开始消失,现在连腹部的压力都变得模糊不清。
“殿下,到了。”阿嬷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有些失真。
姜离掀开车帘。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色块。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了。她只能勉强辨认出远处有一道黑色的轮廓,那是青铜关的城墙。再近些,是王紫菀翻身下马的影子。
“顾修不肯见。”王紫菀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城头站了一刻钟,转身走了。耶律战的骑兵在关口外来回跑马,摆明了示威。”
姜离扶着车辕慢慢下车。
脚踩在地上的感觉像踩在棉花上。她稳住身形,抬头望向那片模糊的黑色轮廓。
“风筝准备好了吗?”
“按您的吩咐,三千只,全在关外空地。”王紫菀顿了顿,“殿下,那些遗书……”
“挂上去。”
“可那是——”
“挂上去。”姜离重复,声音平静得可怕。
半个时辰后,青铜关外的空地上,三千只巨型风筝被同时放飞。
没有风。
但每一只风筝下都系着特制的竹哨,哨口朝上,北境干冷的空气灌进去,发出凄厉如鬼哭的尖啸。那声音层层叠叠,像三千个冤魂同时哭喊。
风筝下挂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卷卷浸透暗褐色血渍的布帛——那是三年前,在门阀内斗中被当作弃子牺牲的三千亲兵,临死前咬破手指写下的遗书。
“娘,儿回不去了。”
“替我看看渭河的桃花。”
“军饷被扣了三个月,家里断粮了。”
“将军说这是为国捐躯,可为什么死的只有我们这些没背景的?”
字字泣血。
城头上,顾修按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他身后站着个身材高大的北狄将领,披着狼皮大氅,正是耶律战。这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顾将军,你们大梁人就是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哭几声就能破关?”
顾修没理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城下那道素白的身影——姜离就站在那里,一身单薄的素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截将熄的烛火。
“苏无疾。”顾修开口,声音沙哑。
一个年轻将领应声出列,二十出头,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但握剑的手很稳。他是顾修的养子,三年前那场清洗中,顾修从死人堆里把他扒出来的。
“去,把那些风筝毁了。”
“是。”
城门开了一道缝。
苏无疾单骑冲出,长剑在手,直奔最近的一只风筝。可就在他挥剑斩向系绳的瞬间——
“苏无疾。”
城下传来女人的声音。
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他耳膜。
苏无疾动作一顿。
“你娘叫陈三娘,对不对?”姜离策马向前,马走得很慢,她的声音在风里飘,“渭河边上浣衣为生,右手虎口有块烫伤的疤。你七岁那年被拐子掳走时,她追了三条街,鞋都跑丢了。”
苏无疾的剑停在半空。
他整个人僵在马背上。
“你怎么……”他的声音在抖。
“军档案库里有你的旧档。虽然被涂改了,但墨迹盖不住原来的字。”姜离已经走到他三丈外,这个距离,她勉强能看清他脸上震惊的表情,“顾修把你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给你饭吃,教你武艺,你把他当父亲——可你梦里喊的还是‘娘’。”
“闭嘴!”苏无疾猛地挥剑。
但那一剑偏了。
偏得离谱。
姜离甚至没躲。她只是抬起手,袖中一支短小的弩箭“嗖”地射出,不是射向苏无疾,而是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钉在城头最高的旗杆上。
箭尾系着一卷羊皮。
顾修抬手摘下。
展开。
不是求和信,不是诏书,而是一本账册的副本——三年前那三千亲兵被克扣军饷的明细。每一笔都记着:某月某日,军饷若干,经手人某某,截留若干,转入北狄商队某某。
最后几页,是北狄商队与耶律战部将的交接记录。
时间就在三个月前。
顾修的手指开始发抖。
城下,姜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用尽了力气,声音在空旷的关外回荡:
“顾修!你看清楚!害死那三千兄弟的,不是京城里那些文官!是此刻正坐在你营帐里,分着你们大梁军饷的北狄人!”
城头一片死寂。
耶律战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手:“放箭!射死那女人!”
弓弦响动。
三支箭从不同角度射向姜离。
王紫菀惊呼:“殿下躲开!”
姜离没躲。
她看不见箭的轨迹。她只是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城头那片模糊的黑色轮廓。
第一支箭擦过她的左肩,素衣撕裂,血渗出来。
第二支箭射穿她的袖摆。
第三支箭——
在即将命中她心口的瞬间,姜离突然闭上了眼睛。
然后,某种东西以她为中心炸开了。
那不是声音,不是光,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辐射——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五感正在逐一消失,腹中的孩子可能永远感觉不到胎动,她站在敌军关外,明知是死局还要往前走的疲惫、恐惧、坚韧,以及深埋在最底处的那一丝对“理想”这个词尚未完全熄灭的认可。
所有这些情绪,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青铜关。
城头上,一个年轻士兵突然丢下弓,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又一个。
又一个。
有人抱着头蹲下,有人对着天空嘶喊,有人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
耶律战带来的北狄骑兵也未能幸免,战马惊惶嘶鸣,骑兵们脸色惨白,有人甚至开始呕吐——他们感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却无比真实的痛苦。
那是母性与权力博弈的悲剧感。
是注定要破碎的东西,却还在拼命维持形状的绝望。
顾修站在城头,没有跪,也没有哭。
但他按着剑柄的手,指甲已经掐进肉里。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他看见姜离站在一片黑暗里,四周是逐渐消失的感官边界,而她腹中有一团微弱的光,那光在慢慢熄灭。她还看见了他,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军营里说“当兵吃粮,就该保境安民”的年轻校尉顾修。
那个顾修,已经死了三年了。
可在这个女人的感知里,他还活着。
“开城门。”顾修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耶律战猛地转头:“你疯了?!”
“开城门。”顾修重复,目光落在城下那道素白的身影上,“让她单骑进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耶律将军不是想杀她吗?我给你机会。三刻钟。若三刻钟后她还活着——这青铜关,我让给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