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十六铺码头，喧嚣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苦力们的号子声、轮船的汽笛声、商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把这江边的空气震得都在发颤。顾念棠站在路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旗袍，袖口挽着，脚上是一双普通的黑布鞋，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帮佣或者落魄的小学教员。
她把那一头利落的短发稍微弄乱了一些，甚至往脸上抹了点灰粉，遮住了原本白皙的肤色。
“这样才像个样子。”她低声自语了一句，混进了涌向码头的人流里。
没了那一身制服，没了巡捕房的证件，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剥了壳的乌龟，少了层保护，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自由。没人给她敬礼，也没人躲着她走，她现在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路人甲。
顾念棠穿过拥挤的货栈，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扫视，实则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可能有用的细节。周德荣死的那晚，尸体是在离这不远的巷子里发现的，但抛尸或者交接的地点，极有可能就在码头。她记得那晚值班记录里有一笔糊涂账——一艘名为“远顺号”的货船，申报停靠一晚，却没有任何装卸记录。
她找了个台阶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两张事先准备好的报纸，又摸出两包廉价的香烟，那是她平时根本看不上眼的牌子。
“大爷，借个火？”顾念棠冲着旁边一个正在歇脚的搬运工凑了过去。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满脸褶子像风干的橘子皮，正眯着眼看江面上的船。他瞥了顾念棠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烟上停了一瞬，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妹子，新来的？这码头上的规矩，借火得聊聊。”
“聊什么？”顾念棠递过去一支烟，动作熟练得像个老烟枪，“我就一闲人，想听听这江里的浪头有多大。”
几轮烟抽下来，顾念棠已经知道这老头叫老周，在这码头干了二十年，阅人无数，是个包打听。
“老周大哥，我听说前些日子那艘‘远顺号’闹得挺凶？”顾念棠假装随意地问了一句，又从布袋里摸出一小瓶烧酒，“这是自家酿的，暖暖身子。”
老周一看见酒，眼睛顿时直了，一把抢过来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爽！那是，那船邪乎着呢。停了一宿，连个鬼影都不见下来，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俺老周在这码头二十年，这种事见多了，多半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顾念棠心里一动，把身子往老周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我也听人嚼舌根，说是那船上有日本人？”
老周听了这话，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躲闪，往四周看了看，才鬼鬼祟祟地把嘴凑到顾念棠耳边：“大妹子，这话可不能乱说。那是山本先生的船！那是咱们这儿的太岁爷，谁敢惹？”
“山本？”顾念棠眼角稍稍一跳，这名字她当然熟，上海滩谁不知道那个做正经生意背地里贩烟土的日本商人。
“可不是嘛。”老周又灌了一口酒，舌头有点大了，“那晚啊，俺本来是睡在货堆后面的，半夜起来撒尿。你猜俺看见啥了？”
顾念棠屏住呼吸，心跳稍微快了一点：“看见啥了？”
“看见有人下来了。”老周比划着，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脸，但我听得真真的。那人穿着一双黑皮鞋！嘿，走在这石板路上，‘噔噔噔’的，响得很！咱们码头上的苦力谁穿皮鞋？那是大人物，还是急匆匆地往岸上跑，像是有鬼追似的。”
顾念棠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电光。黑皮鞋，半夜下船，山本的船。
“那方向呢？”顾念棠追问，“往哪边走了？”
“还能哪边？闸北方向呗。”老周打了个酒嗝，摆摆手，“行了行了，俺说得太多了。大妹子，这酒不错，下次再带两瓶来啊。”
顾念棠笑着应承下来，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山本的船，半夜离船的人，周德荣的死，何世章那个“王富”的化名……这些线索像是一盘散落的珠子，终于有了一根线把它们串了起来。
她没敢拿出笔记录，只是在脑海里把这番话反复默念了三遍，刻在骨子里。
天色渐暗，江面上的风大了起来，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顾念棠起身告辞，她没直接回家，而是沿着江边走了一段路，想理清思绪。
江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倒映在浑浊的江水里，波光粼粼，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顾念棠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废弃的石墩旁，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那是她在巡捕房多年养成的直觉——被盯上的感觉。
她装作整理鞋子，猛地回过头。
身后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口，两边的房子破败不堪。就在那一瞬间，一个黑影在巷口的拐角处一闪而过，动作快得惊人。
顾念棠的手瞬间摸向了靴筒里的手术刀柄，指尖冰凉。
有人跟踪她。
而且是个高手，如果不是她刚才那一下极快的回头，根本发现不了。看来，何世章的鼻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灵，或者是那个“王富”已经警觉了。
她没有贸然去追，只是冷冷地盯着那个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混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脚步却悄悄加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