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的茶馆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弄堂深处，门口挂着的招牌油漆斑驳，看着像是个要倒闭的铺子。但只有道上的人才知道，这里是上海滩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沈夜白到的时候，老金正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眯着眼听着戏台上的评弹。
见沈夜白进来，老金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闲杂人等散开，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来了？”老金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
沈夜白坐下，老金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是今年的新铁观音，香气扑鼻。
“这茶不错，尝尝。”老金说着，眼神却锐利地落在沈夜白脸上，开口第一句话就直戳要害，“为了个女法医，把自己半副身家都豁出去了？沈大掌门，这笔买卖，你是怎么算的？”
沈夜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神色淡然：“买卖有赚有赔，但有些东西，不是拿钱算的。”
老金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别跟我打官腔。何世章是什么人？他在上海滩混了三十年，那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你才混了几年？你那点道行，够他玩？”
“三十年那是活得久，不一定代表脑子好。”沈夜白抿了一口茶，舌尖还能尝到淡淡的苦涩，“老金，我今天来，不是听你劝降的。”
老金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脸上的皱纹像波浪一样舒展开：“你小子，就这张嘴硬。行了，说正事吧。你让陈小刀那小子给我递话，问何世章身边的人，查得怎么样了？”
沈夜白放下茶杯，身体略微前倾，那种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这张小桌子：“我要的答案呢？”
老金从怀里摸出一盒火柴，慢条斯理地擦燃一根，点了根烟斗，深吸一口：“你猜对了。何世章身边确实有个‘影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专门帮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道上都叫他‘王先生’。”
“王先生？”沈夜白眉头动了一下，随即想到了顾念棠之前提到的那个名字——王富。果然对上了。
“对，叫王富。”老金吐出一口烟圈，压低了声音，“但我的人查到，这个王富，最近有点反常。平时他是个闷葫芦，十天半个月不出一次门，但这几天，他频繁往闸北跑。”
“闸北？”沈夜白追问，“具体什么地方？”
“一处废弃的仓库。”老金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那仓库以前是个纺织厂，后来倒闭了，现在归谁名下你们肯定猜不到——山本。”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桌面上。
沈夜白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山本，日本人，何世章的中间人，王富，废弃仓库……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王富这三天去了三次仓库。”老金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最后一次去，带了个大箱子，沉得很，两个人抬着都费劲。沈老弟，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沈夜白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那里头是什么？”沈夜白问。
“不知道。”老金摇摇头，“但我那兄弟想凑近看看，差点被打成筛子。守卫森严得很，全是带家伙的。”
沈夜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口，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支票，轻轻压在茶杯底下。
“老金，谢了。这茶钱我付了，还有你的情报费。”
老金扫了一眼那张支票，没动，只是抬眼看向沈夜白：“你打算干什么？那是闸北，日本人说了算。你要是硬闯，那就是开战。”
“我没打算硬闯。”沈夜白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能让他们睡得踏实。老金，帮我盯着那个仓库，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通知我。”
老金叹了口气，拿起那张支票在手里晃了晃：“你这是要玩火啊。行吧，谁让我欠你沈家的人情呢。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女法医，值得你这么拼？”
沈夜白停下脚步，背对着老金，声音在昏暗的茶馆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这是我的局，我得把它下活。”
说完，他推门而出。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弄堂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沈夜白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巷道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嗒、嗒、嗒。”
那是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沉稳，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
沈夜白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侧过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脑海里突然闪过顾念棠之前提过的线索——“黑皮鞋走在石板路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也是黑色的皮鞋。但他此刻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回声，而是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共振。那个该死的“王富”，那个在暗处搅弄风云的人，此刻是不是也穿着这样的鞋，走在某条同样的石板路上，谋划着什么？
沈夜白眼神一凛，加快了步伐。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一个黑影静静地伫立着，看着沈夜白远去的背影，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刃在微光下闪烁着寒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