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棠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她像是个毫无心事的闲散妇人，在那家名为“兴盛”的百货公司一楼化妆品柜台前驻足了一会儿，甚至还拿起一瓶花露水在手腕上喷了喷，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上了二楼。
二楼的女装区光线略显昏暗，挂满了各色旗袍和洋装。
顾念棠走到一架落地的穿衣镜前，假装整理鬓角的碎发，目光却透过镜面的折射，死死锁定了楼梯口。
不到十秒钟，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男人跟了上来。
那男人个子不高，但身板壮得像头牛，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在人群中扫视，很快便定格在顾念棠的背影上。他装作看衣服的样子，实际上脚步已经一点点往这边挪，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那鼓鼓囊囊的形状，顾念棠不用猜都知道是什么——要么是警棍，要么是那玩意儿。
“果然是专业的。”顾念棠心里冷笑一声。
她转过身，拿起一件大红大绿的洋装在身上比划，冲着不远处的店员喊道：“老板娘，这衣服能试吗？”
“能！能！里间有试衣间！”胖胖的老板娘热情地迎了上来。
顾念棠拎着衣服钻进了试衣间，那是店铺最里面的一块小隔断。她并没有脱衣服，而是迅速从布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件深色外套套在外面，把原来的灰旗袍下摆稍微往上卷了卷，用别针别住，瞬间变成了一件利落的短衫。
试衣间后面有一扇半掩的窗户，通往商场的后巷，那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平时连只猫都懒得钻。但顾念棠没走窗户——那样太显眼，容易被发现。
她推开试衣间的门，探出半个身子冲老板娘喊：“哎呀，这腰身好像不太对，您帮我拿个大一号的看看？”
老板娘转身去架子上翻找。就在这短短几秒的视线盲区里，顾念棠猫着腰，顺着试衣间旁边的货架缝隙，直接溜进了员工通道。
那是店员们休息和存货的地方，没人看守。
她快步穿过走廊，推开那扇写着“闲人免进”的后门，闪身而出，然后反手将门带上。
后巷阴冷潮湿，顾念棠没有丝毫停顿，她认准了方向，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弄堂。她在弄堂里绕了足足三条街，期间翻过一道半人高的围墙，又穿过一个菜市场，这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甩掉了。
顾念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这才快步朝沈夜白的公寓走去。她不能回家，家里说不定早就被盯上了。
二十分钟后，沈夜白公寓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咚、咚、咚。”
三声，不急不缓，间隔均匀。这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暗号。
屋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随即门锁转动，沈夜白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服，手里还夹着一支烟，看到顾念棠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在她微乱的头发和额角的汗珠上停留了一瞬。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
顾念棠走进屋，那种熟悉的烟草味混杂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客厅的灯开得很暗，沈夜白关上门，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顾念棠接过水杯，仰头一口气喝干，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说的第一句话是：“有人在跟踪我。从码头一直跟到百货公司。”
沈夜白站在桌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知道。”他说。
顾念棠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沈夜白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已经有些皱巴的地图，展开在茶几上，指着上面一个红圈，声音低沉：“你查到的那个人，王富。我知道他在哪儿了。”
顾念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走过去，看着地图上的红圈——闸北，工业区边缘的一个废弃仓库。
“闸北……”顾念棠低声念道，脑海里迅速闪过老周在码头上说的话，那个穿着黑皮鞋、从山本船上下来的人。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山本的船，半夜下来的人，去了闸北。沈夜白，你查到的这个仓库，是不是山本名下的产业？”
沈夜白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对。山本提供场地，王富是中间人，而何世章——”
“是幕后主使。”顾念棠接过了话头。
两条原本平行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交汇。
码头上的黑皮鞋，南京的假名，闸北的仓库，山本的货船。所有的碎片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周德荣不过是这张网上一只被吃掉的虫子，而他们现在，正试图撕开这张网的一角。
屋子里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沈夜白抬起头，看着顾念棠。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色，那是多日奔波和停职压力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今天晚上。”沈夜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去一趟闸北。”
顾念棠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去那个仓库，去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她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我也去。”
沈夜白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顾念棠那倔强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拦不住她，而且，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顾念棠的身手和反应，他信得过。
他沉默了几秒钟，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递给顾念棠。
“好。”沈夜白看着她，目光深沉，“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