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闸北工业区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趴在黑暗中一声不吭。
这里早就没了白天的喧嚣，工厂的烟囱不再冒烟，街道上空荡荡的，连个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的月光勉强勾勒出那些黑乎乎的建筑轮廓。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熄了火，静静地停在距离目标仓库两百多米远的一条死胡同里。
沈夜白拔出车钥匙，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顾念棠。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衣裤，头发用一块黑布包了起来，整个人瘦削得像是一片影子。
“怕不怕？”沈夜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这死寂的夜色。
顾念棠把那把勃朗宁手枪插进腰后的枪套里，摸了摸口袋里的手电筒和撬棍，转头冲沈夜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并不明显的笑意：“要是怕，我就在家里等你烧鸡吃了。”
沈夜白轻笑一声，推开车门：“走吧。”
两人下了车，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那条满是碎石和垃圾的小路向仓库摸去。
沈夜白走在前面，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落地声。那是他在青帮八年，无数次刀口舔血练出来的本事。每走几步，他都会停下来，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确认安全后再挥手示意顾念棠跟上。
仓库的外围是一道两米多高的红砖墙，墙头上拉着生锈的铁丝网，有些地方已经断了，但在月光下依然闪着冷光，像是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大口。
两人贴着墙根蹲下。沈夜白左右看了看，指了指一处墙角，那里有一个用来排水的缺口，但太小，钻不进人。
“只能翻墙。”沈夜白压低声音道。
他走到墙根下，蹲下身子，双手十指交叉，掌心向上，做成一个简易的踏板。
顾念棠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围墙，又看了一眼沈夜白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她没有废话，吸了一口气，抬起脚，精准地踩在了沈夜白的手心里。
“起。”沈夜白低喝一声，手臂猛地发力，向上托举。
顾念棠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腾空而起。她的双手迅速扒住墙头，避开那些带刺的铁丝网，动作矫健地翻身而上。她骑在墙头，没有立刻下去，而是探出半个身子，把手伸向下面的沈夜白。
沈夜白摆摆手，后退两步，助跑，起跳，单手扣住墙头，引体向上，像只灵巧的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翻了上来，然后两人轻巧地落在墙内的阴影里。
仓库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破窗棂发出的呜呜声。
“小心脚下。”沈夜白在顾念棠耳边轻声说道。
两人猫着腰，穿过一片荒芜的空地，来到仓库的大铁门前。大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早已锈迹斑斑。沈夜白掏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捣鼓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一条缝，两人侧身挤了进去。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尘土气息。高大的空间里堆满了杂物，一摞摞发黑的布料堆得像小山一样，还有不少木箱子随意地散落在地上。
顾念棠掏出手电筒，打开开关，用最弱的光档在周围扫了一圈。
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地面。
“看这儿。”顾念棠忽然压低了声音。
沈夜白凑过去。只见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有着一道道清晰的轮胎印，轮胎印很深，像是装了重物，而且不止一辆车，纵横交错，显得非常杂乱。
“刚走不久。”沈夜白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落在地上的湿泥，“昨晚下雨了，这泥还没干透。车是雨停之后进去的。”
两人顺着轮胎印往里走，穿过堆积如山的旧货物，来到了仓库最深处的一间小铁皮屋前。
铁皮屋的门虚掩着，上面的挂锁已经被撬坏了，丢在一旁。
顾念棠心里咯噔一下。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满心欢喜地去拆礼物，却发现盒子早就被人打开了。
沈夜白推开门，顾念棠把手电筒的光打进去。
空的。
屋子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地上除了一些散乱的纸屑和空荡荡的货架，什么都没有。
“来晚了。”沈夜白的声音冷得像冰。
顾念棠不死心，她走进屋里，蹲在地上。在角落里，有一堆烧过的纸灰，大概是因为空气潮湿，没有烧透，还有几张残片留在那里。
她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残纸，上面的字迹已经被烧了一半，只剩下后面几个字。
借着微弱的手电光，她辨认出了那几个字——“金记商行”。
“金记商行……”顾念棠低声念了一遍，眉头紧锁，“这是谁？”
“不知道。”沈夜白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外面，“这是个假名字，或者是某个空壳公司。”
顾念棠把纸片收进兜里，站起身，环顾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们费尽心机，冒着巨大的风险摸到这里，结果只看到了一堆垃圾。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顾念棠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丝不甘，“或者是，他们早就计划好了要在今天转移。”
“走。”沈夜白当机立断，“这里不能久留。”
两人迅速撤出铁皮屋，顺着原路往回走。
就在他们刚刚翻出围墙，落地的一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是汽车引擎的声音。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逼近。
沈夜白一把拉住顾念棠，两人闪身躲进了墙外的一堆废弃油桶后面。
两束刺眼的车灯像利剑一样划破黑暗，紧接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仓库的大门口，距离他们藏身的地方不到五十米。
车子熄了火，周围再次陷入死寂。
紧接着，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摇下。
借着朦胧的月光，顾念棠和沈夜白都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甚至有些丑陋，左眉骨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他不是何世章。
那是王富。
顾念棠感觉到沈夜白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
王富坐在车里，没有下车，甚至没有点烟。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头慢慢地转动，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就停在沈夜白和顾念棠藏身的那个油桶方向。
那目光阴冷、锐利，仿佛能穿透油桶的铁皮，直接看到里面的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