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盯着桌上的那份红头文件,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纸上的字很简单,意思也很明确:兹委任宋明远为松江分署署长,即日赴任。
松江。
离上海六十多里地的一个穷乡僻壤。名义上是从探长升到了署长,官升一级,风光无限。可实际上谁不知道,那地方就是个养老的烂泥潭,离了上海滩这个权力中心,这辈子就别想再翻起什么浪花来了。
“啪!”
宋明远猛地把那份公文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力道之大,连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泼了一桌子。
“这帮混蛋!”他咬着牙骂了一句,抓起警帽就往外走。
吉普车一路轰鸣,刹在警务处大楼门口时,轮胎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黑印。宋明远跳下车,步子迈得极大,看门的警员刚想敬礼,就被他那一身煞气吓住了,手举到一半僵在半空。
宋明远一脚踹开处长办公室的门。
韩士林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批文件,听到动静连头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写着他那手漂亮的毛笔字。
“韩处长好大的官威啊。”宋明远冷笑一声,几步跨到桌前,双手重重拍在桌子上,“升职?调令?你真当我是傻子?”
韩士林这才放下笔,抬起眼皮,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讥讽:“宋明远,注意你的态度。这是上面的决定,也是对你工作的肯定。松江分署一直缺个有能力的署长,你去正合适。”
“合适?”宋明远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死死盯着韩士林,“是不是何世章觉得我碍眼了?想把我支开?你韩士林现在是他何世章的一条狗,他让你咬谁你就咬谁,连个骨头都不敢剩!”
韩士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合上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宋明远!你说话放尊重点!警务处的人事调动是公事,你别把私人的恩怨牵扯进来!什么狗不狗的,我看你是升官升糊涂了!”
“公事?”宋明远冷哼一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把我调走,你就好腾出手来对付顾念棠和沈夜白是吧?把碍事的人一个个清理掉,你这一手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响啊。”
韩士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变得冰冷刺骨:“宋探长,哦不,以后该叫宋署长了。你现在的处境,自身难保。有些话,我不说透,你也该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松江虽然偏,但胜在清静,总比在上海滩莫名其妙丢了命要好。”
宋明远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但他知道自己再闹下去也没用了。调令已下,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暴怒。
“好。”宋明远点了点头,“我走。但我把话撂在这儿。”
他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猛地回过头,眼神如刀:“韩士林,你给何世章当狗,早晚有一天会被他扔掉。我不在这段时间,你要是敢动顾念棠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我回来那天,一定会亲手扒了你的皮。”
说完,不等韩士林反应,他摔门而去。
从警务处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上海的夜色霓虹闪烁,却照不亮人心。宋明远开着车,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顾念棠的住处。
顾念棠正在窗边整理那些旧的剪报,听到敲门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后的枪。打开门,看到是一脸寒霜的宋明远,她愣了一下。
“宋探长?”
“进来吧。”宋明远也没客气,径直走进屋。
他没坐,从腰间拔出那把配枪,连同枪套一起放在桌上,推到顾念棠面前。
“你要干什么?”顾念棠看着那把熟悉的勃朗宁,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在这段时间,这把枪留给你。”宋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我被调去松江了,明天一早走。”
“调职?”顾念棠一惊,“这个时候?”
“嗯。”宋明远不想多说其中的猫腻,“总之,何世章下手了。小刀被打断了手,我被打发到乡下。他们在清理外围,接下来……目标就是你们了。”
顾念棠沉默了。她看着宋明远那张疲惫的脸,伸手把枪推了回去:“你自己留着。松江不比上海,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没把防身的家伙更危险。我有手术刀,够用了。”
“我有备份的。”宋明远固执地把枪又推过去,“拿着!别让我废话!”
两人僵持了几秒,顾念棠叹了口气,没再拒绝。她知道宋明远的脾气,这时候再推辞,反而伤了他的自尊。
“谢了。”她说。
宋明远点点头,转身欲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顾念棠说了一句:“活着。等我回来。”
说完,他大步走进夜色里。
顾念棠站在门口,看着他开车远去,尾灯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母亲的戒指,指尖冰凉。
六天。
仅仅六天时间。她被停职,陈小刀被打断手,宋明远被赶出上海。
何世章的刀,一刀比一刀狠,一刀比一刀准。他在一步步切断沈夜白和顾念棠所有的退路和帮手,把他们逼成孤家寡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顾念棠回到桌前,拿起那把宋明远留下的枪,熟练地拉动套筒,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想让我孤立无援?”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