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被调走后的第二天,上海滩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一块怎么也拧不干的脏抹布,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顾念棠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快步穿过两条街区,最后停在了沈夜白公寓楼下的巷口。她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定没有那种特定的目光黏在背上,才准备拐进单元门。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巷子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背对着她,身形有些佝偻,看起来像是在避风,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顾念棠眯了眯眼,认出了那个背影——方叔。
方叔是青帮的老人了,据说当年是沈夜白父亲的马夫,一路看着沈夜白长大,在帮里那是“老爷叔”级别的存在。平时他都在沈公馆打理杂务,很少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更别提一个人站在冷风口里发呆。
顾念棠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了一些。她发现方叔的站姿很奇怪。他虽然背对着街道,但脑袋却时不时地左右微动,像是在倾听什么动静,右手垂在裤缝边,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这根本不像是在等人,倒像是个把风的哨兵。
“方叔?”
顾念棠试探着叫了一声。
方叔的背影猛地一僵,那反应大得吓人。他回头的动作极快,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哎,顾……顾小姐?”
看清是顾念棠后,方叔脸上的惊愕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平日里那种慈祥又带点谦卑的笑容,“你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快上去吧,少爷在楼上呢。”
顾念棠走近两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方叔。
“这么巧,方叔您怎么站在这儿?”顾念棠笑着问,眼神却落在了方叔的手上。
方叔的手里攥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刚才那一下转身,报纸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把报纸往身后藏了藏,搓了搓手道:“嗨,家里那个老婆子让我出来买份报纸,顺便……顺便透透气。”
“透气啊。”顾念棠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份报纸上停留了一秒。
报纸卷得很紧,但他拿反了——报纸的标题字样是倒着的,而且那一面并不是今天的新闻版面,而是昨天登过广告的副刊。一个天天买报纸的老头,会把报纸拿反?
“那我先上去了,方叔您早点回去,外头冷。”顾念棠没说什么,像往常一样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进了楼道。
上了楼梯,她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她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在门口站了几秒,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敲响了房门。
门开了,沈夜白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刚泡好的茶,热气袅袅上升。
“怎么这么慢?”沈夜白侧身让她进来,“刚才在楼下磨蹭什么?”
顾念棠没有脱外套,径直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下看。那个角落已经空了,方叔不见了。
“我在楼下碰到方叔了。”顾念棠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沈夜白把茶杯放在桌上,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嗯?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透气。”顾念棠走到桌边,盯着沈夜白的眼睛,“但我看他在望风。而且,他手里拿的报纸是反着的,那是一份昨天的旧报纸。最重要的是,他看到我的时候,吓了一跳。”
沈夜白没有接话。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水,水流撞击杯底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许是真吓到了。”沈夜白淡淡地说,但并没有否认顾念棠的怀疑,“老人嘛,反应总是慢半拍。”
“不像是反应慢。”顾念棠摇摇头,语气笃定,“我在巡捕房看过太多嫌疑人撒谎的样子。方叔的眼神不对,他在躲闪。而且,他出现在那里本身就很奇怪。他不是应该在公馆帮你处理陈小刀的事吗?”
沈夜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那是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叔是什么人?那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能称为“亲人”的人。陈小刀是兄弟,而方叔,是长辈。
顾念棠看着沈夜白的侧脸,那个轮廓分明的男人此刻低垂着眼皮,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她知道这个话题有多沉重,但她必须说。
“我不希望是你想的那样。”顾念棠轻声说,“但闸北仓库的事,知道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陈小刀被打断手,地点暴露得太精准了。”
沈夜白放下了茶杯,“叮”的一声脆响。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用说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顾念棠,走向书房,“今晚在这儿吃吧,我叫人买菜上来。”
顾念棠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沈夜白没有吃饭。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这几年帮里所有的账本,还有方叔经手的所有单据,全部搬到了桌子上。台灯昏黄的光晕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墙壁上。
一本,两本,三本。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极仔细。方叔是个细心人,账目一向做得清清爽爽,甚至比专业的账房先生还要工整。
直到翻开第三本账簿的时候,沈夜白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笔帮里置办年货的支出。日期写着三月十二,金额五千大洋。
沈夜白从抽屉里翻出那个专门的票据夹,找到对应的存根。
存根上的日期,是三月十五。
账目是提前三天做上去的。而且,那种笔迹虽然极力模仿方叔的工整,但在“伍”字的最后一笔捺脚上,有一个极细微的顿笔习惯——那不是方叔的写法,倒像是为了掩盖什么而刻意描摹的。
沈夜白盯着那个“伍”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合上了账本,发出了“啪”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听起来像是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