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天空飘起了细雨，湿冷的空气顺着窗缝往里钻。
沈夜白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摊开着那本账簿。
“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声音。方叔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脸上挂着平日里那种温和的笑意：“少爷，吃点水果吧？刚买的梨，挺甜。”
沈夜白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方叔把果盘放下，察觉到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他抬起头，正好撞上沈夜白的目光。那目光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少爷，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方叔搓了搓手，眼神有些游离。
“坐。”沈夜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叔愣了一下：“少爷您这是……”
“坐下。”沈夜白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迟疑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局促。
沈夜白伸出手，翻开桌上的账簿，转了个方向，推到方叔面前。
“方叔，这笔账，您帮我看看。”
方叔低下头，目光落在账页上。当他看清那是三月十二日的年货支出时，瞳孔猛地一缩。
“三月十二日的账，提前三天就记好了。方叔，您跟着我父亲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咱们帮里的规矩——现银现账，日清月结。”沈夜白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这笔账，钱还没出库，字就已经签了。而且……”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伍”字：“这个捺脚，您写了二十年，从来都是直接拉出去，从来不会顿笔。这笔字，是谁教您描的？”
方叔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嘴唇颤抖着，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少爷，我……这是……”
沈夜白没给他辩解的机会，接着说道：“还有闸北仓库。那天晚上，知道我们要去的人，除了小刀和顾念棠，只有您和老金。小刀被人打断了手，他在病床上躺到现在；老金跟何世章有仇，恨不得剥了他的皮。”
他身体稍稍前倾，目光如刀一般盯着方叔的眼睛：“方叔，陈小刀那条胳膊，是被谁打断的？”
方叔彻底崩溃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里填满了痛苦和挣扎。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过了许久，方叔才发出一声嘶哑的低鸣：“少爷……我对不起你……”
沈夜白闭上了眼睛，那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慢慢地割。
“为什么？”沈夜白睁开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别的？”
方叔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他看着沈夜白，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不是为了钱……少爷，我不缺钱……我儿子……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半个月前，他被人绑架了。何世章……是何世章派人干的。他把小宝关在一个铁笼子里，给我送了一张照片……他说，要是我不把你的行踪告诉他，他就把小宝的手指头一根根剁下来寄给我……”
“我没办法啊少爷！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老婆走得早，我拉扯他长大……我要是把他害死了，我怎么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啊……”
方叔越说越激动，最后竟一下子从椅子上滑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少爷，我知道我该死！我是个混蛋！但我真的没办法……求求你，看在老爷当年的份上，看在我伺候了你二十年的份上……救救小宝吧！他还是个孩子啊！”
“砰！砰！砰！”
方叔一下接一下地磕着头，地板被磕得咚咚作响，额头很快就渗出了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沈夜白的皮鞋上。
沈夜白看着地上那个痛哭流涕的老人。这就是那个曾经把他扛在肩头看戏的方叔，是那个在他父亲死后护着他不被旁人欺负的方叔。
现在，这个老人跪在他面前，出卖了他，出卖了青帮，只为了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何世章这一招，太毒了。他不是在买通内鬼，他是在杀人诛心。
沈夜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他紧紧抓着桌子的边缘，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但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把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
过了良久，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方叔面前。
“起来。”
方叔还在磕头，根本听不见。
沈夜白弯下腰，伸手抓住了方叔的胳膊，用力把他扶了起来。方叔踉跄着站稳，满脸是血和泪，不敢看沈夜白的眼睛。
沈夜白看着方叔那张老泪纵横的脸，目光复杂。愤怒吗？当然愤怒。陈小刀的手断了，宋明远被赶走了，这一切的祸根都在这里。
但他更看到了方叔眼底的恐惧和绝望。那种身为父亲的无助，沈夜白懂。
“别跪我。”沈夜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深深的疲惫，“男儿膝下有黄金，跪错了人。”
他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方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
“小宝的事，我会想办法。”沈夜白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管家，也不是青帮的人了。这里有些钱，你拿了，今晚就走。去外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
方叔愣住了，他没想到沈夜白会这么说。他以为等待他的会是枪子，或者是被剁碎了喂狗。
“少爷……”方叔颤抖着声音，“你不杀我？”
沈夜白没有回头，肩膀略微耸动了一下。
“杀了他，小宝就没爹了。滚吧。”
方叔站在原地，看着沈夜白孤寂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最后深深鞠了一躬，捂着脸，踉踉跄跄地冲出了书房。
门关上了。
沈夜白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桌子上的账本被风吹得翻动了几页，最后停在了那个有瑕疵的“伍”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