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叔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他这辈子,年轻时给沈老爷子牵马,后来给沈夜白管家,虽然身份是下人,但在青帮里也是有些脸面的人物。五十多岁的人了,什么时候这样膝盖落地,把头磕得砰砰响过?
脸上的泪还没干,混着额头上蹭破皮的灰土,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他不敢看沈夜白,眼神躲闪着,盯着自己的脚尖,身子缩成一团,像是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沈夜白看着他,眼神里的那股冷意慢慢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他转过身,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刚想点,动作顿了顿,又把烟扔回了盒子里。
“把眼泪擦了。”沈夜白的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方叔赶紧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少爷……我……”
“你继续做你该做的事。”沈夜白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何世章那边问什么,你照常说。”
方叔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少爷,你……你不杀我?也不赶我走?”
他出卖了沈夜白,把陈小刀害进了医院,把整个青帮推向了悬崖。按帮规,三刀六洞都是轻的,最少也得是一颗花生米送上西天。
沈夜白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背对着方叔:“杀你有什么用?把你杀了,你儿子就能活?还是说把你杀了,何世章就不知道我们的底细了?”
方叔愣住了。
沈夜白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进方叔的心底:“你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但你从现在开始,要把耳朵竖起来,脑子给我清醒点。何世章让你传什么消息,你先告诉我。我说传什么,你就传什么。听懂了吗?”
方叔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自然一点就透。沈夜白这是要——将计就计。
“少爷……”方叔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要往下掉,“我……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我……”
“行了。”沈夜白摆摆手,打断了他廉价的忏悔,“今晚回去,要是有人联系你,你就告诉他们——沈夜白已经放弃追查旧案了。这两天帮里账目出了大漏洞,我正焦头烂额地查账呢,没工夫管外面的闲事。记住,演得像点。”
方叔重重地点头,像是鸡啄米一样:“放心,少爷,我一定演好。那老狐狸……那何世章问什么,我就说什么,绝不让他看出破绽!”
当天晚上,雨停了。
方叔揣着一肚子的忐忑和愧疚,按照之前的联系方式,找到了何世章的一个心腹管家。他在茶馆的角落里,把沈夜白教给他的那套说词,添油加醋地演了一遍。那管家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赏了他两块大洋。
方叔捏着那两块大洋,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这两块大洋买的是自己少爷的命,也是自己这把老骨头的卖身钱。但他更知道,沈夜白在给他机会,给他儿子留活路。
沈公馆的书房里。
顾念棠听完沈夜白的讲述,沉默了许久。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眼神复杂。
“你信他?”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可是二十多年的交情,现在加上儿子的命被人捏在手里。这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沈夜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捏了捏眉心:“我信他,不是信他的忠心,是信他没得选。何世章把他当狗用,用完了就会宰。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只有跟着我,儿子才有一线生机。”
“那如果何世章不放人呢?”
“那就让他看看,到底是他的刀快,还是我的枪快。”沈夜白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狠戾。
顾念棠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积压着化不开的倦意。明明是被背叛的那个人,明明是最该愤怒的人,却在反过来替背叛者谋划,还要利用这个背叛者去设局。
这需要多大的心胸,又需要多硬的心肠?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
顾念棠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沈夜白的椅子旁。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夜白放在扶手上的手。
沈夜白的手很凉,骨节分明。
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沈夜白不经意地一愣,转头看向顾念棠。她的眼神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倔强,但那只手却握得很紧,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房间里很安静,听不到一点声音。
沈夜白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反手,轻轻握了握顾念棠的手指,然后松开,重新拿起桌上那份关于方叔儿子的资料,翻开了第一页。
这个动作,比任何誓言都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