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叔传递出去的假消息,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几圈涟漪,随后又归于平静。
第三天凌晨,三点。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沈夜白几乎是瞬间醒来,接起电话。
“少爷!不好了!码头……金记商行的仓库起火了!”
沈夜白的睡意瞬间全无,他扔下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十六铺码头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熊熊的烈火借着风势,贪婪地吞噬着那座两层楼高的木质仓库。滚滚浓烟夹杂着火星,直冲云霄,把半边天都映得通红。隔着三条街,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消防车的警笛声凄厉地响着,但水龙喷出的水柱在大火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沈夜白赶到的时候,警戒线外围满了人,嘈杂声、呼喊声乱成一团。他在人群里找到了老金。
老金站在离火场不远的一棵老槐树下,平时那个精明强干的样儿全没了。他头发被烤得焦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燃烧的仓库,面目有些扭曲。
“老金!”沈夜白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怎么回事?”
老金转过头,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没了……全没了……”
“什么东西没了?”
“货!那批货!”老金指着火场,手剧烈地颤抖着,“那是留着的最后一点底牌!十二年前的老账本,跟南京那边往来的信件,还有那批做了记号的丝绸……全在那里面!那是咱们扳倒何世章唯一的证据啊!他妈的!这帮畜生!”
沈夜白看着那冲天的火光,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这场火烧得太巧了,巧得让人心惊。就在方叔传出消息说“沈夜白放弃追查”的第三天,何世章就动手了。这是斩草除根,也是示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顾念棠跑到了近前。她跑得太急,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挂着汗珠,气喘吁吁。
“怎么样?”她看着火场,心里一沉。
“证据烧光了。”老金痛苦地抱住头,蹲在地上,“这火起得太蹊跷了。值班的人说,半夜突然闯进来几个人,二话不说就放火,还把救火的人给打了……”
顾念棠没有尖叫,也没有像老金那样懊恼。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火场周围扫视了一圈,然后突然转身问老金:“账本里,直接提到过何世章的名字吗?”
老金抬起头,愣了一下:“没有。那老狐狸狡猾得很,账本上用的都是代号。‘何’字少一横,写成‘可’。信件里也从来不写真名,都是称呼‘先生’。但咱们心里都有数,那‘可’就是何世章。”
顾念棠眉头皱得更紧了。如果是代号,就算抢出来,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链条,也很难直接定罪。但这依然是一大损失。
沈夜白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燃烧的仓库大门,眼神深邃。
“这火,不是冲着证据来的。”沈夜白忽然开口,声音冷冽。
老金和顾念棠都看向他。
沈夜白转头看向老金,目光如炬:“老金,这仓库的位置,知道的人多吗?”
“不多,只有几个心腹知道。”老金回答。
“何世章要销毁证据,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地放火。烧账本,一把火在炉子里就能烧干净,何必惊动全城?”沈夜白眯起眼睛,“他是故意让人看见的。这火,是冲着你来的。他在告诉你——我知道你手里有什么,我也知道你在哪。”
老金的身子猛地一颤,脸上原本的绝望瞬间变成了后怕。
“他在逼你露头。”沈夜白沉声道,“或者,他在逼你换个地方。”
风卷着火星飞舞,烤得人脸颊生疼。
老金蹲在地上,双手搓着满是灰土的脸,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老金才缓缓站起来。他左右看了一圈,见周围都是自己信得过的兄弟,且离得远,才压低了声音,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其实……”老金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火声淹没,“那批账本,我早就找人抄了一份。”
沈夜白和顾念棠同时一怔。
“你说什么?”顾念棠眼睛一亮。
“那是我的命根子,我哪敢全放在一个篮子里?”老金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变得精明起来,“仓库里放着的,不过是一堆烂账和些没用的旧丝绸。真的抄本,早就藏在我家里地板下面了。他们烧吧,烧得越旺越好,烧完了他们也就放心了。”
沈夜白看着老金那张在火光中透着狡黠的脸,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下。
“老狐狸。”沈夜白吐出三个字,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赞许。
“那是。”老金嘿嘿一笑,笑得有些狰狞,“跟他们斗,不留一手怎么行?不过少爷,这火也说明一点——他们急了。他们知道咱们在查,所以想先把水搅浑。”
顾念棠看着那渐渐坍塌的房梁,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不安的因子。
“既然真东西还在,”顾念棠冷冷地说道,“那这场火,就只是个开始。何世章既然知道这里,下一步就会去找你的家。”
老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沈夜白点了点头:“收拾东西。今晚你跟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