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深夜，月黑风高。
沈夜白换了一身黑色的长衫，连帽子都是黑的，整个人像是融进了夜色里。他没有带顾念棠，这种事，人多反而容易坏事。
琴平路火车站在上海城的北边，早已没了当年的繁华。只有几条锈迹斑斑的铁轨静静地躺在荒草丛里，偶尔有几节运煤的车皮咣当咣当地开过，震得地面发颤。
沈夜白像个影子一样，无声地穿过了货场外围的铁丝网。他对这里的地形并不陌生，早些年青帮的货经常走这条线，他在那群苦力里也安插过眼线。
货运处的值班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沈夜白敲了敲窗户，三长两短。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探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铁路制服，手里还拎着个大茶缸。
“谁啊？大半夜的……”
看清来人后，老头的话戛然而止，那张苦瓜脸瞬间堆起了讨好的笑，压低声音：“沈……沈掌门？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老头叫老刘，在这火车站调度室干了二十年，是个地头蛇。去年他儿子在外面赌博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差点被人剁了手，是沈夜白路过顺手帮着平了账。这人虽然没啥大本事，但记性好，人脉广，尤其是这火车站的陈年旧账，他心里都有本谱。
“老刘，进去说。”沈夜白也不客气，闪身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严实了。
老刘赶紧搬了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灰：“沈掌门，您坐，您坐。这么晚来，是有啥急事？”
沈夜白没坐，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根金条，轻轻拍在桌子上：“我需要查民国十五年的货运底单。特别是九月那批，发货方是金记商行的。”
老刘盯着那根金条，咽了口唾沫，但随即露出一脸难色：“沈掌门，这……都十几年了，民国十五年的底单都压在仓库最底下，那是有一大摞啊，这要是翻出来……”
“你帮我翻。”沈夜白又掏出一根金条，叠在刚才那根上，“我要原件，还要拍照。半个钟头，够不够？”
老刘一看这两根金条，眼睛都直了，哪还有半点难色，当即一拍大腿：“够了够了！您等着，我这就去！这仓库后门我有钥匙！”
老刘是个麻利人，前前后后跑了三趟，搬出来两大摞落满灰尘的档案袋。三个人就在那昏暗的煤油灯底下翻找。
“找到了！”一刻钟后，沈夜白从一堆发脆的纸张里抽出了一张。
发黄的纸页上，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但依然能看清字迹：*民国十五年九月十二日，琴平路站发，丝绸一百二十匹，发货方金记商行，收货方山东青岛·大和商行。*
“大和商行……”沈夜白低声念了一遍。大和商行，那就是山本明面上的产业，看来老金的账本没记错。
“沈掌门，您看这个。”老刘在一旁翻着后面几页，突然压低了声音，指着另一张单子，“这是隔年民国十六年五月的，也是金记商行的货。”
沈夜白凑过去一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那张单子上，发货方依然是金记商行，收货方也是大和商行，但在货品那一栏里，写的不再是丝绸，而是两个字——*药材*。
“药材？”沈夜白问，“什么药材？”
老刘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沈掌门，您是行内人，应该知道规矩。那时候的货运单，要是写‘药材’，那通常都不是真的药材。”
“那是什么？”
“要么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土特产（鸦片），要么就是更硬的家伙。”老刘压低了嗓门，指了指上面，“民国十六年那会儿，山东那边乱得很，日本人也在到处活动。这批‘药材’，说是几箱子草药，可搬运工都说那箱子沉得要命，还要防潮防震，哪有草药这么娇贵的？”
沈夜白盯着那张单子，目光沉凝。从丝绸到“药材”，山本的生意显然在升级，或者说，他在为什么更大的计划做准备。
“我拍个照。”沈夜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相机。
他在桌面上展开单子，熟练地调整角度，按下快门。没有闪光灯，全靠那盏煤油灯照明，但他的手很稳。
拍完照，沈夜白把底单重新塞回档案袋，递给老刘：“物归原处。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您放心！”老刘拍着胸脯，把两根金条揣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就是个看门的，啥都不知道。”
沈夜白拉低帽檐，推门走了出去。
夜里的风有些凉，吹得荒草沙沙作响。沈夜白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心里盘算着这一趟的收获。
民国十五年，丝绸，母亲。民国十六年，药材，军火？这其中的联系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
就在他快要走出货场大门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住了。
在货场门口那盏昏暗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姿笔挺。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沈夜白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里硬邦邦的触感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对方。
“沈掌门。”
灰西装男人看见沈夜白出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有些虚伪的微笑。他稍稍欠了欠身，声音平稳而客气：“深夜造访，冒犯了。”
“你是谁？”沈夜白的声音冷得像冰，身体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灰西装男人并没有因为沈夜白的敌意而感到尴尬，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微笑，缓缓说道：“沈掌门不必紧张。在下只是个传话的。我家老爷想请您喝杯茶。”
“你家老爷？”沈夜白眯起眼睛，手指已经扣住了枪柄，“这大晚上的，请我喝茶？我不记得我有这样的朋友。”
“您当然有。”灰西装男人上前一步，走出了路灯的光圈，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我家老爷姓山本。他说，有些陈年旧事，只有跟沈掌门当面聊聊，才能说得清楚。”
听到“山本”两个字，沈夜白心头猛地一跳。
果然是他。
不用再躲躲藏藏了，正主找上门了。
沈夜白慢慢把手从腰间抽出来，并没有拔枪，而是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喝茶？好啊。正好我也有些事，想问问山本先生。”
灰西装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了过来，车灯刺破了黑暗：“沈掌门，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