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白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车内很宽敞，却没有司机，驾驶座上坐着那个灰西装男人，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并没有开往灯火通明的租界，而是径直驶向了虹口方向。
街道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风格也从洋气的西式建筑变成了日式的木屋。这里是日本人的地界，巡捕房的人轻易不敢涉足。
车子在一栋隐蔽的日式宅邸前停下。灰西装男人下车，拉开木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没有温度的笑容：“沈掌门，老爷已经恭候多时。”
沈夜白跨下車，整了整衣领，神色淡然地走了进去。
宅邸内部布置得极为雅致，庭院里枯山水静静铺陈，竹筒敲石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拉开内室的纸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
房间正中，一个穿着深灰色和服的中年男人正跪坐在榻榻米上。他看起来四十五岁上下，面容白净，五官舒展，眼神温润如玉，完全不像是一个在乱世中做那些见不得光生意的商人。
他就是山本。
“沈掌门，久仰。”山本略微欠身，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伸手示意对面的坐垫，“深夜造访，多有不便，还请海涵。请坐。”
沈夜白没客气，盘腿坐在对面的蒲团上。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矮桌，那里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山本正提着铁壶，滚烫的开水注入茶碗，热气腾腾。
“山本先生好雅兴。”沈夜白开口，声音平静。
“喝茶是修身养性。”山本将茶碗轻轻推到沈夜白面前，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这是从京都带来的抹茶，味道虽然苦了些，但回甘悠长。沈掌门尝尝？”
沈夜白看着那碗碧绿的茶汤，热气熏蒸着他的脸，但他没有伸手，只是盯着山本的眼睛。
山本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怎么？沈掌门是怕我下毒？”
“山本先生如果要杀我，在火车站门口动手机会更多。”沈夜白淡淡地说，“我不喝，是因为我不喜欢被人教怎么喝茶。”
山本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爽快！我就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
他收回手，端起茶碗自己抿了一口，放下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随意起来：“我知道沈掌门最近在查何世章。我也知道，你和那位女法医顾小姐关系匪浅。”
沈夜白眼皮都没抬：“山本先生的消息很灵通。”
“在上海滩，消息就是钱。”山本身体不经意地前倾，压低了声音，“沈掌门，我是个生意人。我不关心何世章的死活，他只是我的一个合作伙伴。生意嘛，谁给的利益大，我就跟谁做。”
他盯着沈夜白，目光中透着诱惑：“我查过你的底细，青帮的新掌门，有魄力，有手腕。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推翻何世章。甚至不用你动手，我就能让他身败名裂。”
沈夜白看着山本，依然没有说话。
山本继续说道：“当然，我也不是做慈善的。我的条件只有一个——你接手何世章的生意之后，继续和我合作。原来的那些渠道、那些利润，一分都不能少。”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沈夜白忽然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却并没有端茶碗，而是轻轻把茶碗推得更远了一些。
“山本先生，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谈生意的。”
沈夜白收起脸上淡淡的笑意，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视着山本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我父亲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山本的笑容没有消失，依然挂在脸上，但他端起茶碗的手指却在那一瞬间停顿了一下，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足以被沈夜白捕捉到。
“沈掌门说笑了。”山本放下茶碗，语速恢复了之前的平缓，“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他是条汉子。但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大阪做生意，并没有在上海。”
“是吗？”沈夜白盯着他，并不退缩。
“生意场上，冤家宜解不宜结。”山本重新挂上了那副和善的面具，“沈掌门，何世章现在是你的敌人，但他也是你的磨刀石。你可以考虑我的提议。毕竟——”
他指了指门外漆黑的夜色：“现在的局势，想杀你的人，可不止一个。”
沈夜白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茶我就不喝了。山本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至于生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山本：“我喜欢干干净净的生意。”
说完，沈夜白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拉开纸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山本依然跪坐在榻榻米上，手里端着那碗沈夜白从未碰过的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
灰西装男人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老爷，他什么都没喝。”
“不用倒掉了，这茶我自己喝。”山本仰头将茶汤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有意思。这个沈夜白，比他父亲难对付。不贪财，不好色，这种人——”
他放下茶碗，手指摩挲着杯沿：“才是最危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