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那晚之后，事情的发展就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车，轰隆隆地朝着深渊冲去。
一切都在加速。
三天之内，坏消息接踵而至。
第一个倒下的是老金。就在沈夜白见完山本的第二天下午，韩士林亲自带人冲进了老金的茶馆，理由冠冕堂皇——“金记商行仓库起火涉嫌骗保，且有人举报纵火嫌疑”。
顾念棠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贴着封条的大门和老金被塞进警车时那张绝望的脸。老金在被推上车前，冲着人群大喊：“我是冤枉的！那是何世章干的！”
但他声音很快就被警笛声淹没。顾念棠知道，这是栽赃。仓库都被烧成了灰，哪里还有什么物证？那是何世章的杀人灭口，也是给沈夜白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紧接着是宋明远。那个在松江负责看守的狱警传回消息，宋明远一到松江就被“监视居住”，名义上是保护分署署长安全，实际上连大门都迈不出去。往来的信件被扣，电话被掐，整个人像是被软禁了一样。
陈小刀的伤势恢复得极慢。医生说左手臂粉碎性骨折，伤到了神经，搞不好以后这只手都使不上力气。沈夜白让他回乡下老家养伤，陈小刀死活不肯，吊着胳膊在沈公馆里转悠，红着眼眶吼：“掌门，我现在就是只剩一只手，也能替你挡刀！你现在身边没人了，我哪都不去！”
沈公馆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顾念棠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她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写上“沈夜白”，然后又在周围画了几个圈，分别写上“老金”、“宋明远”、“陈小刀”、“方叔”。
然后，她拿起笔，在“老金”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接着是“宋明远”——叉。“方叔”——叉。陈小刀的圈被涂得黑黑的，虽然还在，但也失去了作用。
整张纸上，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个名字：沈夜白，顾念棠。
“何世章的手段很清晰。”
顾念棠扔下笔，笔在纸上滚了两圈，停在沈夜白的名字旁边。她看着那个名字，声音有些干涩：“先孤立我，停我的职；再孤立你，剪掉你的羽翼。老金被抓，宋明远被软禁，陈小刀废了，方叔成了对方的棋子。”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窗前的沈夜白：“现在，真正能站在你身边的人，只剩下我了。”
沈夜白背对着她，站在窗帘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窗外的上海滩依旧繁华，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闪烁，隐约还能传来舞厅的乐曲声，但这繁华似乎与他们无关。
“不。”
沈夜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冽的力量。他转过身，灯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一种猎手看到猎物的光芒。
“他不是在孤立我们。”沈夜白走到桌前，看着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纸，“他是在害怕我们。”
顾念棠一愣：“害怕？”
“看看他这一连串的动作，雷厉风行，毫不手软。”沈夜白的手指点了点纸上的“何世章”三个字，“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慌了。他感觉到了威胁。如果只是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不需要动这么大的阵仗。他做这么多事，只说明一件事——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近到他不得不把我们周围的人都清理干净，好让我们变成瞎子、聋子。”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时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顾念棠看着沈夜白，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从停职到现在，短短几天，他们经历了太多的背叛、打压和失败。
“沈夜白。”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最后我们输了怎么办？”
沈夜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念棠，看着这个一直跟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女人。她的眼睛里有血丝，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
“那就输吧。”
沈夜白淡淡地说。
顾念棠愣住了。
“反正我跟你在一起。”沈夜白补充了一句。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不像是一句誓言，倒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但就是这么一句随意的话，让顾念棠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她看着沈夜白，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释然。
“好吧。”她把那张画满叉的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那就输吧。反正我们也没打算让他好过。”
她站起身，走到沈夜白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像是有一场暴雨正在酝酿。世界很大，敌人很多，但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在这一刻，他们只剩下彼此。而这种孤立无援中的相依为命，竟然比任何时候都让她觉得踏实。
“下一步怎么办？”顾念棠问。
沈夜白看着窗外的黑暗，目光深邃：“既然他想把我们变成孤岛，那我们就炸开一条路，让他看看，孤岛也能变成暗礁，撞沉他的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