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六铺码头。
海风夹杂着腥咸味和煤渣味,吹得人脸上生疼。三号仓库就在码头最偏僻的角落,屋顶破了个大洞,像一张没牙的老嘴对着天。
沈夜白准时出现在仓库门口。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长衫,风衣领子竖着,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他没带枪,也没带人,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像个来送货的账房先生。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
仓库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灯光。
沈夜白推门进去。
“咣当”一声,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巨大的水泥柱子立在那里,像是沉默的巨人。在仓库的正中间,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没人。
只有三个人。
一个戴着压舌帽的男人坐在一个废弃的木箱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锋在指间翻飞。他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穿着短打褂子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别着家伙。
没有顾念棠的影子。
沈夜白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扫视了一圈空旷的仓库。
“她人呢?”沈夜白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起回音。
戴帽子的男人没抬头,依旧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掌门倒是守时。东西带来了?”
“我要先看到人。”沈夜白提了提手里的铁皮箱,“看不见人,这箱子你们永远别想打开。”
帽子男人终于抬起头。他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扔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只有那双眼睛,阴鸷得像秃鹫。
“沈掌门,这可是你求着我们换人。”帽子男人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赖,“按照规矩,得先见诚意。你把箱子放下,退后十步,我自然让人把那位顾小姐请出来。”
沈夜白看着他,没动。
“你不信我?”帽子男人眉毛一挑,“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走了,顾小姐身上的零件,可能就得少几样了。”
沈夜白的手指在铁皮箱的把手上摩挲了一下。那是冰冷的金属触感,冷得像冰。
“好。”沈夜白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铁皮箱放在地上,然后慢慢蹲下身。
“啪嗒。”
他打开了箱子的锁扣。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文件。最上面一张,是老金手抄账本的显微照片,黑白分明,字迹清晰。
帽子男人的眼神瞬间被吸引了过来,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沈夜白伸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嚓”的一声划着了。
橘黄色的火苗在昏暗的仓库里跳动,像是一团小小的精灵。
“你干什么?”帽子男人猛地站了起来,眼神警惕。
沈夜白没理他。他拿起最上面那张文件,把火苗凑到了纸角下面。
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开来。文件卷曲、变黑,化作灰烬飘落在铁皮箱里。
“你疯了!”帽子男人吼道,旁边的两个打手也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
沈夜白的手很稳,拿着那张燃烧的纸,直到火苗快烧到手指才松开。他又拿起第二张——那是周德荣怀表内部刻字的拓印件。
“嚓。”
又一根火柴划着。
第二张文件也被点燃。
“这是你要的东西。”沈夜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烧一张废纸,“我先烧一部分,证明我的诚意。这就是原件,唯一的副本。烧一张,少一张。”
他抬起眼皮,看着那个帽子男人,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但是剩下的,我要看到活人,再给你。你要是不把人带来,这一箱子东西,我就当着你的面,全烧成灰。”
帽子男人盯着沈夜白,喉咙动了一下。他显然没见过这种谈判方式——对方不是讨价还价,而是直接毁掉筹码。
“好,好一个沈夜白。”帽子男人咬牙切齿,“够狠。”
他给旁边的一个打手使了个眼色:“去,把人带上来。”
那个打手转身跑向仓库后面的一间小黑屋。
沈夜白依旧蹲在地上,手里的火柴还燃着。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丝毫波澜。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握着火柴的手指,用力得几乎发白。
过了大概两分钟。
“哒、哒、哒。”
脚步声。
那个打手押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是顾念棠。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那件灰色的旗袍沾满了灰尘,头发有些凌乱。一块黑布蒙着她的眼睛,嘴上贴着一块胶带。
最刺眼的,是她嘴角那一块明显的淤青,紫红紫红的,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沈夜白手中的火柴,燃到了尽头。
火苗烧到了他的指尖。
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直到火苗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
他松开手,那一截烧黑的火柴梗掉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用力地捏了一下。那截原本就已经烧黑的火柴梗,被他硬生生捏成了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慢慢站起身,目光死死地锁在顾念棠脸上那个淤青上。
那一刻,仓库里的空气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虽然顾念棠眼睛被蒙着,看不见路,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踉跄,没有摔倒,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倔强的白杨。
即使沦为阶下囚,她也绝不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