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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重的手掌死死扣在姜离腰侧,触到的皮肤冰凉得不像活人。他低头去看她紧闭的眼睑,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碎的阴影,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褪尽了。
“传军医——”他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帐外传来刀剑碰撞的闷响,夹杂着北狄俘虏的惨叫。玄甲军的铁蹄踏过营地的泥泞,萧重刚才那句“未放下兵刃者,杀无赦”正在被迅速执行。血腥味混着清晨的湿气涌进来。
顾修站在十步开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他看着萧重怀里那个几乎没了气息的女人,又看向帐外那些被砍倒的北狄人——那些昨夜还与他并肩作战的盟友。
“王爷。”顾修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北境军三万将士的命,在你眼里,还不如一个女人的生死?”
萧重没抬头。他正用掌心贴着姜离的颈侧,感受那微弱到几乎停滞的脉搏。他的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份羊皮卷协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稳婆阿嬷从帐角阴影里挪过来,手里捧着针囊。她脸上堆着忧心忡忡的表情,步子却稳得诡异。“老奴略通医理,让老奴给娘娘扎几针,先稳住心脉……”
她蹲下身,手指探向姜离的手腕。袖口滑落的瞬间,萧重瞥见了她指缝间那点寒光——针尖的颜色不对,不是银针该有的色泽,而是淬过毒的幽蓝。
阿嬷的指尖离姜离的皮肤还有半寸。
萧重的手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阿嬷的手腕。骨头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营帐里格外清晰。阿嬷甚至没来得及痛呼,整条手臂就软塌塌地垂了下去,那枚毒针“叮”一声掉在地上。
“影卫第三十七条。”萧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擅动主母者,诛九族。”
阿嬷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修的眼皮跳了跳。
他身后的亲兵阵营出现了细微的骚动。那些原本紧握刀柄的手,有几只松开了。他们看着阿嬷——这个在军中潜伏了二十年的老影卫,像条狗一样匍匐在萧重脚边。
“王爷。”顾修深吸一口气,剑锋缓缓抬起,“你今日若执意要保这个女人,北境军——”
“北境军不是你的。”萧重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的血色让顾修的话卡在喉咙里,“是先帝的,是大梁的。而你——”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顾修,你只是个拿着先帝遗诏却不敢公示的懦夫。”
营帐里的空气凝固了。
顾修的脸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死灰。他身后的苏无疾握紧了弓,箭矢已经搭上弦,箭头对准了萧重怀里的姜离。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
姜离的睫毛颤了颤。
她的意识在黑暗里浮沉,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顾修心里那股毁灭欲太强烈了,强烈到穿透了她逐渐麻木的感官——他要烧了协议,烧了这座营帐,烧了所有能证明他背叛的证据。
包括她和萧重。
“火……”姜离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
萧重猛地低头。
她睁开了眼睛,瞳孔涣散,却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羊皮卷。然后她做了个口型,没有声音,但萧重看懂了。
——扔。
萧重几乎没有犹豫。他手臂一扬,那份浸染了无数人心血的协议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帐中央的炭火盆。
羊皮卷接触炭火的瞬间,没有立刻燃烧。
而是爆开了一团刺眼的青白色火焰。
“磷粉……”顾修瞳孔骤缩。
火焰像有生命般窜起,舔上了悬挂在营帐四壁的攻城布防图——那些用桐油浸泡过的牛皮图纸。火势在呼吸之间蔓延开来,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撤!”顾修厉喝。
但已经晚了。火焰形成的火墙将营帐一分为二,顾修和苏无疾被隔在了另一侧。透过跳跃的火舌,顾修看见萧重用披风裹住姜离,一脚踹开了帐后的牛皮帘。
“放箭——”苏无疾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弓弦震动。
三支箭矢破空而来,两支被玄甲军用盾牌挡下,第三支擦着萧重的左肩飞过。箭镞划开了皮肉,深可见骨,血瞬间浸透了玄色锦袍。
萧重甚至没停顿。他抱着姜离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战马嘶鸣着冲出了火海。
晨光彻底撕开了夜幕。
营地里一片混乱。玄甲军的黑色铁骑如潮水般涌向顾修的亲兵阵营,刀光剑影,惨叫连连。而萧重策马向北,马蹄踏过染血的泥泞,将那片火海和厮杀声远远抛在身后。
姜离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左肩伤口涌出的血,正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温热的。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腹中那团光熄灭后留下的空洞,正在吞噬她所剩无几的知觉。她能听见萧重胸腔里急促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能感觉到马背颠簸时他收紧的手臂——
然后所有感官,开始一寸一寸,沉入黑暗。
“姜离。”萧重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嘶哑,颤抖,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恐惧,“不准睡。听见没有?看着我——”
她看不见了。
但她还能说话。
“顾修……”她气若游丝,“会追来……”
“他追不上。”萧重勒紧缰绳,战马跃过一道土坎,“玄甲军会拖住他至少两个时辰。够我们到青铜关。”
“关内……”姜离的呼吸越来越浅,“有他的人……”
“都清理干净了。”萧重低头,嘴唇擦过她冰凉的额头,“在你放那三千只风筝的时候,我的影卫就已经进城了。”
姜离怔了怔。
然后她终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她喃喃,“你也不是……完全莽夫……”
萧重的手臂收得更紧。他策马冲上一处高坡,勒住缰绳回头望去——营地的火还在烧,黑烟滚滚升上天空,像一道宣告终结的烽烟。
怀里的女人已经没了声息。
他伸手探她的鼻息,微弱,但还在。
“姜离。”他对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敢死,我就让整个北境给你陪葬。”
风卷过荒原,带着血腥和焦糊的味道。
马背上,萧重低下头,把脸埋进姜离散开的发间。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两人的衣袍,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直到地平线上,青铜关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