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捂着手腕的劫匪跑了,快艇马达的轰鸣声也渐渐远去,只剩下江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
但沈夜白没有转身离开。他的枪依然握在手里,身体微微侧转,耳朵捕捉着风里的杂音。
顾念棠站在他身后,正在把那把手术刀收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上面沾着那个劫匪的血,腥味刺鼻。
“你的血……”沈夜白想问。
“不是我的。”顾念棠打断他,声音冷硬,“是那个杂种的。”
就在这时,码头的三个方向——左边的货堆、右边的栈桥、还有他们身后的仓库阴影里,同时响起了脚步声。
“嗒、嗒、嗒。”
整齐,沉重,节奏感极强。这声音不像之前那些绑匪杂乱的跑步声,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行进。
沈夜白的眼神沉了下来。
“看来我们还是没跑掉。”他低声说。
顾念棠迅速扫视了一圈。前后左右,至少十五个人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没有蒙面,脸上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冲锋枪,而是清一色的长枪——那种日本特务机关惯用的武器。
“不是何世章的人。”沈夜白盯着为首的一个男人,声音压得极低,“何世章的人没这么好的纪律,也没这么好的装备。”
顾念棠皱眉:“那是谁?你的人?”
“我没带人来。”沈夜白回答,“我要是带了人来,刚才那个山本的提议就没人信了。这叫空城计。”
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吸满了江面上的冷风。她看着那个越来越紧的包围圈,嘴角居然扯动了一下:“好。那我们怎么出去?硬闯?”
沈夜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虽然有伤,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刚才那场厮杀留下的亢奋。
“你信我吗?”沈夜白问。
顾念棠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手术刀刀刃最后擦了一下:“我都被你害成这样了,你说呢?你要是再敢玩这种把我当诱饵的把戏,我就拿这刀割你的手。”
沈夜白笑了。
在这个被十五个持枪杀手包围的码头上,在这个随时可能变成屠宰场的绝境里,他居然笑了一下。
“那就简单了。”沈夜白说。
他转回头,面对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他没有举枪射击,也没有试图逃跑。他做了一个让顾念棠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枪插回了腰间的枪套里,然后慢慢举起了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一个投降的姿势。
顾念棠愣住了:“你疯了?”
为首的那个持枪男人停住了脚步,显然也被沈夜白这个举动弄得有些发懵。他举起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枪口依然指着沈夜白的胸口。
“沈夜白,你投降?”那男人开口了,说的是一口流利的上海话,但带着一点日本口音的生硬。
“我不投降。”沈夜白站在那里,双手举着,姿态却依然像个掌门人,“我要见你们主子山本。”
那男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沈夜白:“你怎么知道是我们?”
“八年前我父亲被害那晚,也是这样的脚步。”沈夜白的声音很冷,穿透了风声,“那是日本宪兵队的步伐。你们走路的姿势,重心都在脚后跟,那是练过柔道的习惯。八年了,这声音我记得。”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沈夜白会在这种时候抛出这样一个陈年旧案的名字,更没想到他能通过脚步声认出他们的身份。
包围圈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原本那种纯粹的杀戮气氛,突然多了一丝试探和犹豫。
“山本先生不想见你。”那男人冷冷地说,“他只想让你消失。”
“他不想见我,是因为他怕我?”沈夜白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十几把枪同时抬起。
沈夜白无视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继续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他刚才在仓库外面没动手,就是因为他想看看我手里到底有什么牌。现在他的机会来了。你要是现在杀了我,那你回去告诉山本——他这辈子都别想在上海滩安稳做生意。因为杀了我,那箱证据虽然没了,但青帮的人会把他的每一条船都炸沉。”
他盯着那个领头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带我去见他。我有他想要的东西——比何世章的证据更重要的东西。”
顾念棠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她不知道沈夜白在赌什么,但她知道,这时候要是退缩,那就真的死定了。
“你要是敢耍花样……”领头男人咬牙道。
“我没花样。”沈夜白笑了,“我有诚意。就像刚才在仓库里烧证据一样,我这个人,最讲诚意。”
领头男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山本确实交代过,如果能从沈夜白嘴里挖出点什么,比直接杀了他更有价值。
“带走。”领头男人挥了挥手。
两个黑衣人走上前,并没有绑沈夜白的手,只是用枪顶着他的后腰。
沈夜白回头看了顾念棠一眼,眼神里只有两个字:*跟着。*
顾念棠没有任何犹豫,快步跟上了他。她把手术刀重新揣回了兜里,手掌紧紧握着那柄冰凉的刀柄。
只要还有这把刀,只要沈夜白还在前面站着,她就绝不是待宰的羔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