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围圈的枪口并没有放下，但那群穿着深色制服的人忽然向两侧退开，像潮水退去露出一块礁石。
一个穿着深灰色和服的男人，踩着一双木屐，从人群的缺口处慢慢走了出来。
“咔哒、咔哒。”
木屐敲击在码头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脆，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悠闲。在这种随时可能爆发枪战的地方穿木e，就像是把自家花园散步的闲情逸致带到了屠宰场。
山本。
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和儒雅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绑架和枪战只是他茶余饭后的消遣。他走到距离沈夜白不到五米的地方站定，目光越过顾念棠，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最后落在沈夜白脸上。
“沈掌门，我们又见面了。”山本微微欠身，语气客气，“深夜造访码头，还弄出了这么大动静，真是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啊。”
沈夜白站在原地，双手虽然已经放下了，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看着山本，冷笑了一声：“山本先生这话就见外了。你的地盘，你要是不欢迎，那十几把长枪早就开火了。”
“话不能这么说。”山本摇了摇头，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晚辈，“我是个生意人，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沈掌门的人在我的码头上闹事，这让我很为难。毕竟，我也得给何先生一个交代。”
他特意把“何先生”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试探沈夜白的底线。
沈夜白上前一步，顾念棠立刻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压迫感。
“你为难的不是怎么给何世章交代。”沈夜白盯着山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为难的是——如果我把你八年前和我父亲的那点往来公之于众，你在上海滩这几年的‘和气生财’，恐怕就做不下去了。”
山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站在他对面的沈夜白捕捉到了。
“八年前？”山本把手插进和服的袖袋里，语气依然平淡，“沈掌门，历史可是个容易被人遗忘的东西。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那是何世章的手笔，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沈夜白的声音变得更低沉，像是一把刀在磨刀石上划过，“我没有确凿的证据——那个烧毁的仓库里或许有，或许没有。但我清楚一件事：你和我父亲合作过丝绸生意，那批丝绸里夹带了别的东西。我父亲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不想再夹带了。而那个继续让他夹带、最后又让他消失的人——是何世章。”
沈夜白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你和我父亲之间，隔着何世章这个名字。你以为你是幕后得利者，但你其实也是何世章棋盘上的一颗子。现在何世章想把我除掉，如果我也死了，这世上就没人知道当年的真相了吗？山本先生，这盘棋，你是不是该重新算一算了？”
码头上陷入了一阵死寂。
风呼啸着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山本看着沈夜白，眼神里的温和慢慢褪去，露出了一丝深沉的算计。沈夜白这话是个阳谋——他没有证据，但他用“我知道你知道”的心理博弈，直接撕开了山本和何世章之间看似稳固的同盟面纱。
山本是个聪明人。何世章现在正如日中天，但也越来越疯狂。如果沈夜白真的把当年的旧账翻出来，哪怕是捕风捉影，对山本这种潜伏在暗处的特工商人来说，也是致命的风险。相比之下，沈夜白活着，或许更有价值。
“沈掌门。”山本忽然开口了，日语的音调很轻，“你很聪明。比你父亲聪明。”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那个持枪的领头男人低声说了一句日语。那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甘，但最终还是鞠了一躬。
“退后。”
那群黑衣人整齐地后退了三步，枪口虽然还举着，但那种紧绷的杀气明显松懈了下来。
山本重新看向沈夜白，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只是这次笑得有些凉薄：“沈掌门，你今天能活着离开。但我不是慈善家。你欠我一个人情——这笔账，以后我会找你算的。”
“好。”沈夜白点了点头，“只要我活着，这笔账就在。”
山本侧过身，示意人群让开一条路。
沈夜白伸手拉了一下顾念棠的手臂。顾念棠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那是刚才紧握枪柄留下的余温。
两个人并肩从那群持枪的黑衣人中间穿过。顾念棠的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手术刀，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走出包围圈，到了安全距离外，顾念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本还站在原地，踩着他的木屐，像个看戏的观众。他的嘴角依然挂着微笑，目送他们离开。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着猎物暂时逃出笼子的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