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白的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一条死胡同里。那是他早就安排好的退路,车钥匙藏在车轮毂里。
他拉开车门,把顾念棠塞进副驾驶座,然后自己迅速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
“轰——”
老旧的福特轿车发出一声低吼,冲出了巷子。沈夜白没有开大灯,凭借着对路况的记忆,在错综复杂的弄堂里穿行。
车子开了十分钟,离码头已经很远了。周围的环境变得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沈夜白忽然猛地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另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
车身晃动了一下,顾念棠还没来得及问,沈夜白已经熄了火,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转身看向她。
“你的手,让我看看。”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顾念棠把手缩了一下:“没事,皮外伤。”
“给我。”
沈夜白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动作不重,但很有力。他从后排座底下拖出一个磨损严重的木箱子——那是他车里常备的急救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瓶酒精、一卷纱布、还有几盒消炎粉。
沈夜白拧开酒精瓶盖,那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在狭窄的车厢里。他拿起一块棉球,蘸了酒精,然后按在了顾念棠的手掌心上。
“嘶——”
酒精渗入那些被尼龙绳磨破的皮肉,那种尖锐的刺痛让顾念棠本能地想要抽手,但沈夜白抓得很紧。
“别动。”沈夜白低声说。
他低着头,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顾念棠看到他的眉头紧紧皱着,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甚至冷漠的眼睛里,此刻却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和心疼。
他处理得很细致。掌心的勒痕、指腹被手术刀割破的小口子、还有手腕上那圈深紫色的淤青。每处理一处,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点。
顾念棠咬着牙,看着酒精棉球在自己伤口上擦拭。她没有喊疼,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娇滴滴的女人。
“嘴角的伤,我自己弄。”顾念棠在他伸手要去碰她嘴角淤青时,挡了一下。
沈夜白停住了。他看着她倔强的眼神,最后把棉球和药粉递给她,自己转过身去,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但他没有发动车子。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去哪?”顾念棠贴好纱布,问道。
“闸北。”沈夜白回答,“那边有一处老房子,是我父亲当年置下的,没在公馆名下,也没租出去。没人知道。”
那是最后的避风港。
车子重新启动,穿过半个上海城,最后停在闸北一条灰扑扑的弄堂深处。这是一栋二层的小砖楼,外墙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沈夜白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屋里一股霉味,家具都盖着防尘布。沈夜白掀开一张旧沙发上的布,让顾念棠坐下,然后自己去烧了一壶热水。
这地方没有电,只有几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这间屋子显得有些凄凉,但也透着一种难得的宁静。
顾念棠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沈夜白递给她的一杯热水。热气氤氲,让她那张苍白的脸稍微有了点血色。
沈夜白蹲在她面前,没有站起来。他看着她包扎好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是天快亮前的微光,灰蒙蒙的。
“对不起。”
沈夜白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顾念棠愣了一下,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你的错。”她看着他,“是我自己选的。我要是不查那本账,不查那个丝绸单子,我也不会被抓。这是我的案子,我也有责任。”
沈夜白没说话,只是握着她那只没受伤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顾念棠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忽然笑了笑。虽然嘴角有伤,笑起来有点牵强,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味道。
“不过下次你再一个人去换人质,你能不能至少带把备用的枪?”她半开玩笑地说,“你要是再这么玩命,下次我就只能去江里捞你了。”
沈夜白看着她笑,那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点。他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一动。
“好。”他点头,“下次带两把。”
两个人在这间昏暗的老屋里,外面的世界危机四伏,何世章还在找他们,山本也在算计他们,但这一刻,他们短暂地拥有了这份喘息。
顾念棠喝了一口热水,身体暖和起来。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我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沈夜白站起身,把那盏煤油灯调暗了一些:“睡吧。我守着。”
顾念棠没再说话,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沈夜白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握着那把刚才从码头带回来的枪。他没有睡,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面的天色逐渐变亮。
就在第一缕晨光快要穿透窗纸的时候,沈夜白的耳朵动了动。
脚步声。
很轻,不像是一般路过的人,而是那种刻意压低了声音、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
“哒……哒……哒……”
就在门外,停住了。
沈夜白猛地站起身,枪口瞬间指向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还在熟睡的顾念棠,眼神一凛。
这份安宁,终究太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