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沈夜白贴着墙,手里的枪机已经打开,保险处于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他的呼吸屏住,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外的人似乎在犹豫,脚步声沉重,还在门口磨蹭了两下,像是鞋底蹭过地面的沙砾声。
顾念棠在沙发上醒了。她几乎是瞬间睁眼,没有任何赖床的迷糊,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术刀。她看着沈夜白的背影,没有出声,只是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贴着墙壁站稳。
“哒……哒……哒……”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但这回不是往里走,而是渐渐远去,顺着弄堂的方向离开了。
沈夜白在门口足足等了三分钟,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晨雾里,才慢慢松开了紧扣扳机的手指。
“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他转过身,声音低沉,“但也说明,这里不安全了。何世章的人已经开始地毯式搜查。”
顾念棠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天刚蒙蒙亮,弄堂里已经有早起倒马桶的居民,但也混杂着几个穿深色制服、不走正道专盯着角落看的陌生人。
“我们得走。”沈夜白把枪插回腰后,“这里顶多还能撑半天。一旦他们查户口或者挨家挨户敲门,这老房子藏不住。”
“去哪?”
“法租界边缘。”沈夜白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包着纱布的手,“有个废弃的教堂,圣方济各堂。管事的老神父是我父亲的老友。那里是租界地界,何世章的手伸得没那么长,而且那地方有个地下室,以前是用来避难的。”
顾念棠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沈夜白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那枚银戒指。
“我一直替你收着。”他把戒指递过去,“那天在巷子里捡到的。”
顾念棠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指圈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耀眼,甚至有些磨损,但那是母亲留下的念想,也是她差点丢掉的命。
她伸出左手。无名指上还有之前戴戒指留下的浅浅印痕。
她把戒指套进去。
动作很稳,很自然,就像这枚戒指从未离开过她的手指一样。她转动了一下戒圈,抬头看向沈夜白:“走吧。”
沈夜白看着她重新戴上戒指,眼神里那种紧绷的戾气稍微散了一些。他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一件灰色风衣披在她身上,遮住她那件显眼的旗袍和手上的纱布。
“走后门。”
两个人像影子一样溜出了老房子。
天色灰蓝,空气湿冷。沈夜白在前面带路,他不走大路,专门挑那些拆迁留下的半截巷子、居民楼之间的过道走。他的步子很快,但每走一段就会回头看一眼,确认顾念棠跟上。
顾念棠跟得很紧。她的手虽然疼,但脚下的步伐一点没乱。她知道现在不是娇气的时候,掉队就是送死。
穿过两条街区,前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堆满了没人要的破家具和煤渣筐。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巷子尽头时,前面巷口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哎,老张,你那边看仔细点。”
“看什么看?这破地方藏什么人?”
两个穿着巡捕房制服的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警棍,正懒洋洋地晃荡。
“上头说了,找一对男女。”其中一个巡捕打着哈欠,“女的嘴角有伤,男的穿黑色长衫。听说那男的在码头杀了人,是个狠角色。”
“黑色长衫?”另一个巡捕踢了一脚地上的煤渣筐,“那不就容易认?这年头谁还穿长衫。”
沈夜白听到这话,猛地停住脚步。他一把拉住顾念棠的手臂,用力往旁边一拽。
两人迅速闪身躲进了一堆废弃的木板和煤渣筐后面。那是个死角,光线昏暗,刚好能容下两个人。
顾念棠被他拽得撞在墙上,胸口的起伏瞬间变得剧烈。沈夜白为了护着她,半个身子压过来,手臂撑在她头顶的墙壁上,挡住了外面可能投过来的视线。
两个人靠得极近。
近到顾念棠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烟草味和刚才在路上沾染的尘土味。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外面的巡捕脚步声越来越近。
“咣当。”
一个巡捕随手用警棍敲了一下他们藏身这堆木板旁边的铁桶。
顾念棠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头看沈夜白。他的脸就在她面前几寸的地方,那双平日里冷漠的眼睛此刻正透过木板缝隙盯着外面的动静。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撑在墙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顾念棠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离谱。
不是因为怕那两个巡捕发现他们。那种恐惧是冷的,会让手脚冰凉。但此刻她的指尖发热,胸口像是压着一团火。
是因为这个距离。
是因为他挡在她面前,用身体构筑最后一道防线的那种姿态。
巡捕的脚步声在木板前停了一下。
“这堆烂木头底下能藏人?”那个打哈欠的巡捕说。
“算了吧,全是灰,钻进去得弄一身泥。”另一个巡捕不耐烦地摆手,“走了走了,去那边看看。这鬼天气,我想回去喝热茶。”
脚步声终于移开了,向巷子另一头走去。
等到声音彻底消失,沈夜白才慢慢收回撑在墙上的手,身子退开了一点。
但他没立刻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顾念棠。她的脸因为刚才的挤压有些红,嘴角那块淤青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没事吧?”他低声问。
顾念棠摇摇头,调整了一下呼吸:“没事。”
沈夜白伸手帮她把风衣领子拢紧了一点,遮住那张脸:“再坚持一段。过了这条巷子就是法租界的界碑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顾念棠看着他的背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口袋里轻轻抵着指尖。那种心跳的感觉还在,但她把它压在了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