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两人终于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界线。
法租界边缘,圣方济各堂。
这座教堂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灰泥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台阶还高,大门上的铜把手已经生了绿锈。看起来像是早就废弃了,平日里根本没人会往这儿看一眼。
但那扇厚重的木门却是虚掩着的。
沈夜白推开门,顾念棠跟在后面。
教堂里很空旷,没有亮灯,只有几束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淡淡的蜡烛香。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头发花白的老神父正站在祭坛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一个落满灰尘的烛台。
听到脚步声,老神父转过身。
他六十多岁,脸上皱纹很深,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但那双眼睛却很亮,透着股历经世事的通透。
看到沈夜白,老神父没有惊讶,只是放下抹布,脸上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沈少爷,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苍老,但很稳,“我昨晚做梦梦见你父亲了,我就知道你该来了。”
沈夜白快步走过去,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周神父,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你父亲当年捐了这笔钱修这堂子,我就欠他一条命。”老神父看了一眼后面的顾念棠,“这位是顾小姐吧?受了伤?”
顾念棠点头:“没事,皮外伤。”
“别瞒我。”老神父摆摆手,“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穿过祭坛,走到唱诗班的那排长木椅后面。他弯下腰,伸手在地板上摸索了一下,抠起一块不起眼的木板。
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还有一段往下的木梯。
“这是当年日军轰炸闸北那会儿,我让人挖的避难所。”老神父一边往下走一边说,“那时候藏过不少难民。这地方,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现在除了我,就剩那两个死掉的老泥瓦匠了。”
地下室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
角落里摆着两张简易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干净的被褥。中间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几壶水、一袋面粉、还有一些罐头和药品。墙上甚至还挂着一盏煤油灯。
“这儿虽然闷点,但安全。”老神父点亮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水和吃的够你们撑一周。有什么需要,上面敲三下地板就行。”
沈夜白让顾念棠坐在床上。
老神父从桌子上拿来药品和纱布,走到顾念棠面前:“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顾念棠伸出包着纱布的手。
老神父解开沈夜白之前的简易包扎,看到掌心那圈磨破的皮肉和手腕上的淤青,眉头皱了一下。
“处理得还行,止血做到了,但消毒不够彻底。”老神父打开一瓶碘酒,拿起棉签,“忍着点。”
碘酒涂上去的刺痛让顾念棠皱了一下眉,但她没动。
老神父的手法很熟练,甚至比医院的外科医生还要稳。他在清理伤口时,手指轻轻按压周围的红肿区域,判断感染的程度。
顾念棠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您以前当过军医?”
老神父手里的动作没停,笑了笑:“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在欧洲战场,见得多了。什么样的伤都见过,什么样的死人也见过。”
他重新给顾念棠包扎好纱布,这一次包得严实又透气。
“这几天别沾水,别用力。要是发烧了,我有退烧药。”老神父嘱咐完,转头看向沈夜白,“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沈夜白站在一旁,一直盯着顾念棠的手,听到问话才回过神:“何世章在全城找人。巡捕房发了通知,说我要‘协助调查码头火并案’。”
“那是罪名?”老神父叹了口气,“这世道,黑白颠倒。”
“不。”沈夜白忽然笑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桌上一根还没点燃的蜡烛,在手里转着。那是一种无聊时的习惯动作,但他的眼睛里却闪着一种光。
“他急了。”
沈夜白看着那根蜡烛,语气笃定,“何世章在全城搜查,动用了巡捕房,甚至不惜把事情闹大。这说明他怕了。他怕我们活着,怕我们手里还有证据,怕我们找到更多东西。”
顾念棠看着他。
在昏暗的烛光下,沈夜白的脸半明半暗。他虽然满身疲惫,衣服上还沾着昨夜的尘土和血迹,但那种精气神却还在。他在最坏的局面里看到了最好的信号。
“既然他怕。”沈夜白把蜡烛放下,抬头看向顾念棠,“那我们就更有理由活下去。只要我们活着,这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他就会一直疼。”
顾念棠握着那只刚包好的手,感受着纱布下那股清凉的药味。
她看着沈夜白亮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种心跳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就让他疼着吧。”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