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傍晚,地下室里的空气有些闷。
那盏煤油灯没油了,沈夜白没舍得点新的,只借着上面教堂透下来的一点点微光,趴在小桌子上研究那张从老周那儿借来的旧地图。他在上面画了几条线,那是何世章名下产业的分布图,也是他在脑子里构建的进攻路线。
顾念棠坐在一旁的木板床上,手上的纱布已经换过一次了,那股刺鼻的碘酒味散了不少,只剩下淡淡的药香。她看着沈夜白皱着眉头的样子,手里拿着那根母亲留下的银戒指,摩挲了两下。
“我不想躲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却很清晰。
沈夜白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伤口还没好全。再等两天。”
“不是伤口的事。”顾念棠把戒指戴回手上,站起身走到桌边,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何世章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搜捕我们,是因为他觉得我们现在是过街老鼠,只能躲。但他错了。”
沈夜白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怎么说?”
“我分析过他的手段。”顾念棠指着地图上几个红色的圈,“从王富到韩士林,再到那个日本商人山本。他做的所有脏事,全是通过中间人操办。他自己呢?永远坐在那个总商会会长的办公室里喝茶,连这次码头大火、绑架人质,他都没露过一次面。”
她抬头看向沈夜白:“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这辈子最怕的一件事,不是我们手里有多少证据,而是他自己暴露。他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哪怕外面全塌了,他也想把自己摘干净。”
沈夜白点了点头:“这是老狐狸的生存之道。”
“那我们就针对这点打。”顾念棠拿过沈夜白手里的笔,在地图上‘巡捕房’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我们不需要直接对他动手——现在的我们也动不了。我们只需要让他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他,让他变成光杆司令。等到没人替他挡枪的时候,他自然就得从那个办公室里走出来。”
沈夜白看着那个叉,眼神里有了点光:“你想动韩士林?”
“对。”顾念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这几天躲在地下室里,凭记忆整理出来的笔记。虽然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页都记得很清楚。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字:“韩士林有个把柄。三年前,十六铺发生过一起斗殴致死案。当时的验尸报告是我师父写的,但我记得很清楚,死者的致命伤在头部,是被铁棍重击导致的颅骨骨折。但最后结案的时候,定性变成了‘意外跌倒致死’,主犯当场释放。”
“你怀疑韩士林改了报告?”沈夜白问。
“不是怀疑,是确信。”顾念棠冷笑一声,“那个主犯是何世章手下一个小头目的亲戚。当时我师父气得要上诉,结果第二天就被调去了偏远的分局。而韩士林那一年的银行账户里,多了一笔不明来源的大额存款,正好是在案子结案后的第三天。”
沈夜白看着她,没说话。他在审视这个计划。
顾念棠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能拿到当时的卷宗副本,还有那份被篡改的验尸报告,哪怕只是照片,只要捅给工部局或者报纸,韩士林这个副督察长的位置就坐不住了。他为了保位置,肯定会让何世章出面救他。但如果何世章不救呢?”
“或者,何世章为了保全自己,弃车保帅。”沈夜白接了一句。
“对。到那时候,韩士林就会明白,跟着何世章走,只有死路一条。”顾念棠合上笔记本,看着沈夜白,“这就是我们要的——让他恐慌,让他怀疑,让他为了自保不得不反咬一口。”
沈夜白靠在墙上,目光落在顾念棠那张略显疲惫却神采奕奕的脸上。
她在说这些的时候,没有问他“行不行”,也没有问他“敢不敢”。她直接把问题摆出来,把方案列出来,甚至把后果都推演了一遍。
她不是个躲在男人背后求保护的女人。她是个战士。
沈夜白的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滋味。有点心疼她这几天受的苦,有点骄傲她能这样冷静分析,还有点敬佩她的胆识。
“我爸以前说过一句话。”沈夜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说:‘永远不要轻视一个拿笔的人。因为他们写的字,比刀还锋利。’”
顾念棠在昏暗的光线里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眼神却很亮:“那你爸有没有说过——‘也别轻视一个拿手术刀的’?”
沈夜白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那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没有。”沈夜白摇摇头,“但以后我会告诉别人。这把手术刀,比枪还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