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确定后的第三天。
老周神父从外面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瓶咸菜,看起来像是去采买了日用品。但他走进地下室,关上门后,并没有把篮子放下,而是从篮子底部的夹层里,抽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顾小姐,你要的东西。”老周把信封递给她,压低了声音,“这可是冒了大风险弄出来的。”
顾念棠接过信封,手微微有些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谢谢您,周神父。”沈夜白站起身,给老周倒了一杯水,“那个教友还好吧?”
“没事。他是档案室的老员工,平时没人盯着他。说是整理旧档案,悄悄拍了几张照片没人看见。”老周喝了口水,叹了口气,“不过这事儿也就这一次。下次再去,怕是就不方便了。”
顾念棠已经打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叠黑白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在灯光下还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那是三年前那桩“十六铺斗殴致死案”的卷宗。
顾念棠一张张翻过去。第一张是报案记录,第二张是现场勘查笔录,第三张是尸检报告的原始底单。
“看这儿。”顾念棠指着照片上的一行字,“原始记录:‘死者头顶部有凹陷性骨折,系钝器多次击打所致,符合他杀特征’。签名是我师父,苏文远。”
她又拿起下一张照片,那是最后的结案报告。
“再看这张。”她的语气冷了下来,“结案报告上的尸检结论变成了:‘死者系醉酒后跌倒撞击硬物导致颅脑损伤致死’。下面的签名,变成了‘韩士林’。”
沈夜白凑过来看,目光在那两个截然不同的结论上扫过:“这就够了。一份报告,两个结论。中间肯定有人做了手脚。”
顾念棠把照片按顺序排好,又抽出最后两张:“还有这个。这是韩士林当时的私人账本,虽然不是原件,是他在银行存款的记录抄本。你看日期——案子结案后第三天,存入五千大洋。那时候他一个月的薪水才两百块。”
沈夜白看着那几行数字,嘴角的笑意冷了下来:“五千大洋,买一条人命,买一个副督察长的良心。这买卖做得划算。”
“够了。”顾念棠把照片重新收进信封里,“这些东西,虽然不是原件,不能直接作为法庭证据,但足够让工部局的英国总董对他产生怀疑。只要这事儿一捅出来,韩士林就得解释为什么两份报告不一样,为什么突然多了五千块钱。”
沈夜白沉思了一会儿:“不能直接给巡捕房。巡捕房里那帮人,大半都是韩士林的手下。递上去还没到总董手里,就会被销毁,还会暴露我们。”
“那给谁?”顾念棠问。
“给工部局。”沈夜白说,“直接给工部局的英国总董,或者给那几个跟何世章不对付的董事。他们正愁没理由整顿巡捕房呢,这东西送过去,就是一把好刀。”
顾念棠点了点头,手指敲着桌面:“但还有个更直接的办法。”
“什么?”
“给工部局之前,先给韩士林自己看。”
沈夜白愣了一下。他看着顾念棠,眉头微微皱起:“先给他看?这会不会打草惊蛇?让他有时间去销毁真正的证据,或者直接找人暗杀我们?”
顾念棠摇了摇头:“他没那个胆子了。现在全城都在搜我们,他要是再敢搞暗杀,那就等于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而且——”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如果他看到这些照片,他就会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何世章虽然厉害,但工部局要查他,他也护不住。到时候,为了自保,为了不坐牢,他会怎么做?”
沈夜白想明白了。
“他会把自己摘干净。”沈夜白的声音沉了下来,“为了证明自己没参与何世章的其他脏事,他会把何世章那些更隐秘的勾当吐出来,作为交换条件。”
“对。”顾念棠把信封拍在桌子上,“我们不要他死,我们要他怕。我们要让他觉得,只有背叛何世章,他才能活。”
沈夜白看着她。
这个女人,思路比他想的还要深。她不是在简单地复仇,而是在布局。在把一个个棋子逼到死角,逼迫他们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好。”沈夜白点头,“那就先给他看。但这东西怎么送?我们不能现身,老周也不能去送。”
顾念棠想了想:“找个人。找个韩士林信任,但又不是何世章眼线的人。”
沈夜白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方叔。”
那个虽然背叛了他们,但又被沈夜白反过来利用的方叔。
“方叔现在还在何世章那边‘演戏’。”沈夜白眯起眼睛,“虽然我们不知道他到底演得怎么样,但他毕竟是何世章信任的人。如果他拿着这东西去找韩士林,说是‘无意中发现的’,或者是‘为了讨好韩士林送来的’,韩士林不但不会怀疑,还会觉得这是救命稻草。”
“但方叔敢吗?”顾念棠有些犹豫,“他儿子还在何世章手里。”
“正因为儿子在手里,他才更需要立功。”沈夜白冷笑,“而且,这事儿对何世章不利,对韩士林有利。方叔只要装作是韩士林的人,把这东西递过去,何世章那边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他头上。”
沈夜白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方叔家”那个位置点了点。
“顾念棠,今晚我们得出去一趟。”沈夜白转过身,“去见方叔。这一次,我们要让他把这把刀,递给韩士林。”
顾念棠站起身,左手握紧了拳头:“走。我手好多了,能开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