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进行到第四天早上。
昨晚那场通过方叔传递消息的行动并不顺利,方叔虽然接了信,但那老狐狸吓得手都在抖,能不能在何世章的眼皮子底下把东西递给韩士林,还是个未知数。沈夜白折腾了一宿没睡踏实,一直在担心那封信会不会变成方叔的催命符,或者是他们的暴露信号。
顾念棠醒来的时候,地下室那张简易木床旁边是空的。
她心里一紧,立刻抓起外衣披上,顺着木梯爬到了上面的教堂大厅。
清晨的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窗,斜斜地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大厅里静得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扫地声。
沈夜白坐在第一排的长椅上,背对着她。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怪异。平时他坐着,脊背永远是挺直的,像是一杆枪,哪怕是睡觉也保持着一种警觉的姿态。但今天,他的左肩明显有些下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边骨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
“沈夜白?”顾念棠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
那一瞬间,顾念棠看清了他的脸。脸色比平时白得吓人,那种苍白不是没睡好,而是失血过多或者高烧带来的虚脱。他的额角挂着几颗细密的汗珠,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没事。”他看到她,想站起来,但手撑在长椅扶手上的时候,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力掩饰的痛楚,“醒了?老周刚才送了早饭下来,我想上去透口气。”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飘,那是忍痛时特有的紧绷感。
顾念棠没说话,径直走到他面前。
她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视线落在他的左肩上。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看不出什么痕迹,但她是法医,她对人体结构的观察是本能。他的左臂虽然没有完全僵硬,但处于一种半保护性的僵硬状态,肌肉在微微震颤。
“你受伤了?”顾念棠问,“什么时候的事?”
“小伤,蹭了一下。”沈夜白想往后缩,避开她的手。
顾念棠没有给他机会。她伸出手,手指毫不客气地按在了他的左肩关节处。
“嘶——”
沈夜白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那种剧烈的痛感让他差点没控制住喊出来,整个人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顾念棠立刻缩回手,脸色变了:“仓库枪战那天。你替我挡那一下,根本不是为了挡木屑,是挡子弹。”
沈夜白没说话,只是喘了两口粗气,把那股疼压下去:“不致命。擦破了皮,流了点血。那天忙着跑路,也没顾上。”
“四天了。”顾念棠盯着他,“你不致命,但你没处理伤口,现在发炎了。如果我说破伤风或者败血症,你大概觉得那是吓唬你?”
沈夜白苦笑了一下:“没药,也没地儿弄。我想着扛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说。”
顾念棠看着他,眼睛里出现了他在她脸上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不加掩饰的、近乎愤怒的心疼。
她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夜白避开了她的目光:“你当时已经够害怕了。你手上的伤还没好,还要想着怎么对付韩士林。我不想再让你分心。”
“所以你就打算把自己拖垮,然后让我们俩一块儿死在这儿?”顾念棠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找老周。”
“念棠。”沈夜白想拉她,但左手一动,疼得他只能放弃。
几分钟后,顾念棠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烈酒、一卷干净的纱布,还有一把剪刀和一盒消炎粉。老周以前是军医,这些东西虽然简陋,但比他们地下室那点存货要全。
她把东西往长椅上一放,脸色冷得像块冰。
“把衣服脱了。”
沈夜白愣了一下:“什么?”
“把左边的衣服脱了。”顾念棠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我是法医。你在我这里没有性别,是病人。你要是自己脱不下来,我就帮你剪开。”
沈夜白看着她那双眼睛,知道她是认真的。他叹了口气,咬着牙,慢慢解开了衬衫的扣子,把左边袖子褪下来,露出了肩膀。
那伤口果然已经发炎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边缘红肿发亮,中间有些化脓的迹象,周围的皮肤烫得吓人。
顾念棠没有废话。她先用剪刀剪掉了伤口周围粘连的布料,然后倒了一点烈酒在棉布上。
“忍着点。”
她把沾了烈酒的棉布直接按在了伤口上。
“唔——”
沈夜白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颤了一下,手指死死抓住了长椅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那种疼是钻心的,像火烧一样。
顾念棠的手很稳,没有因为他抖而停手。她清理了脓血,撒上消炎粉,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解剖室处理标本。
处理好之后,她拿起纱布,绕着他的肩膀一圈圈缠好,最后打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结。
沈夜白松开了抓住椅子的手,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喘着气,看着顾念棠:“谢了。”
顾念棠站起来,正准备收拾东西,视线忽然停住了。
沈夜白虽然只脱了一半衣服,但因为刚才的挣扎,衬衫滑落了一些,露出了他肩膀往下、左臂上侧的一块皮肤。
那里有一道很长的旧伤疤。
从左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内侧,像是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伤疤的年代很久了,颜色已经淡成了白色,但那狰狞的切口说明当时那刀差点废了他的整条胳膊。
顾念棠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疤。
沈夜白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抓住她的手:“别看。”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想示人的防御。
顾念棠没有缩手。她看着他,目光平静:“怎么弄的?”
“八年前。”沈夜白松开她的手,把衬衫拉上去,遮住了那道疤,“我爸死的那晚。有人想让我也走不了,我拿胳膊挡了一下。”
顾念棠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怕。”
沈夜白愣住了。
顾念棠把地上的东西收拾起来,站起身:“这道疤救了你的命。就像我这只手上的茧子救了我的命一样。我不怕看,也不觉得丑。那是你活下来的证据。”
她转身往地下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躺回去休息。韩士林的事,明天我去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