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白在地下室那张木板床上躺了一整天。伤口清理过后，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消散了不少，加上消炎粉的作用，高烧慢慢退了下去。
顾念棠守在旁边，看了一整天的卷宗照片。
到了第三天傍晚，也就是计划推进的第六天。
老周神父从外面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联系上了。韩士林答应见面，但他只肯在教堂大厅，不肯下地下室。而且他只带一个人。”
“他不敢带太多人。”顾念棠把那些照片整理好，塞进那个牛皮纸信封里，“他怕这是何世章的圈套，也怕这是巡捕房内部的监视。这种人，疑心病比天大。”
沈夜白想下床：“我陪你去。”
“你躺着。”顾念棠看他一眼，“你现在上去，那是给他看笑话，也是让他觉得我们底气不足。我一个人去。你是青帮掌门，韩士林这种人，见了你会本能警惕；我是法医，是个文职，他对我会稍微放松一点。”
沈夜白皱着眉：“如果他动粗……”
“老周在旁边。”顾念棠指了指上面的教堂，“而且，韩士林现在比我们更怕死。他不敢动粗，他只想保命。”
沈夜白看着她，最后点了点头：“如果他同意了，你就告诉他——方叔是我们的人。这能让他更不敢乱动。”
顾念棠提着那个信封，顺着梯子爬上去。
教堂大厅里，光线有些昏暗。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只有几盏蜡烛在祭坛前亮着。
韩士林已经在那儿了。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穿警服，帽子压得很低。他站在祭坛前面，手里捏着一串念珠——那是他进门时随手从门口功德箱上拿的，虽然他根本不信教，但这时候总得抓个东西壮胆。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随从，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了家伙。
顾念棠从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
“韩副督察长。”
韩士林猛地回身，看到顾念棠，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忌惮、厌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顾法医。”韩士林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这地方，藏得挺深啊。”
“深才安全。”顾念棠走到前排长椅边，示意他坐下，“坐吧。咱们没多少时间。”
韩士林没坐，警惕地看着她：“你想怎么样？你说有东西要我看，是什么？”
顾念棠也没强求他坐。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长椅上一扔，发出一声轻响。
“你自己看。”
韩士林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打开信封。
他抽出那几张黑白照片。第一张就是三年前那份篡改过的尸检报告。
他的手开始抖。
那是他职业生涯里最大的一个污点，也是他爬上副督察长位置的垫脚石。他以为这事儿早就烂在档案室里了，以为苏文远那个老顽固走了就没人知道了。
“顾法医，这些东西……”韩士林试图镇定，把照片塞回去，“都是伪造的。这证明不了什么。档案室的管理很严，不可能流出这种东西。”
“伪造？”顾念棠冷笑一声，“那你可以拿去工部局技术科鉴定。看看是不是档案室那种老纸，看看上面的印章是不是真的。韩副督察长，这东西是从工部局档案室流出来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韩士林的脸色白了。
“意味着这东西哪怕只出现在英国总董的办公桌上一分钟，你这身警服就得脱下来。不光脱警服，你还得去提篮桥监狱待几年。”顾念棠语气平静，“五千大洋，受贿，伪造公文。这几条加在一起，够判个无期了吧？”
韩士林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起来。他看着顾念棠，眼神里有了杀气：“顾念棠，你逼我？”
“我不逼你。”顾念棠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那是一张他在茶楼喝茶的照片，对面坐着何世章的管家。
“一个副督察长，私下频繁会见一个涉黑商人的管家。这是什么罪名？勾结黑帮？还是充当保护伞？”顾念棠盯着他，“韩士林，这三张照片，只要随便一张捅给报纸，或者捅给工部局那些盯着你的英国人，你就完了。”
韩士林彻底垮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子瘫坐在长椅上。手捂着脸，肩膀在剧烈颤抖。他这一辈子都在玩平衡，一边讨好何世章捞钱，一边在巡捕房里装勤恳。他以为自己玩得转，结果现在被人把底牌全掀了。
“你想怎么样？”韩士林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苍老的疲惫，“杀我？还是要钱？”
“我不杀你，也不要你的钱。”顾念棠坐在他对面，声音冷静得像个审判官，“我要你活着，继续做你的副督察长。”
韩士林抬起头，眼神茫然：“什么？”
“很简单。”顾念棠看着他，“何世章最近在做什么，他在找什么，他下一步要动谁，甚至他跟山本在做什么交易。我要你把这些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韩士林瞪大了眼睛：“你要我做内鬼？这怎么可能！何世章要是知道了，我全家都得死！”
“何世章不知道。”顾念棠语气笃定，“只要你演得好，他永远不会知道。而且，韩副督察长，你现在没得选了。”
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何世章是个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如果你出了事，进了监狱，你觉得他会保你？还是会怕你乱说话，先想办法让你在监狱里‘自杀’？”
韩士林浑身一颤。他知道何世章的手段。那种人，只保有用的人，废物是随时会扔的。
“但我这边不一样。”顾念棠继续说，“只要你配合，这些照片永远只会存在我手里，不会见光。等到何世章倒了，你这些旧账自然也就没人追究了。到时候，你还是你的副督察长，甚至可能往上挪一挪。”
韩士林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扭曲着，像是在做这辈子最难的一道题。
“顾法医……”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比我想象的狠。你是个女人，但你这心肠，比何世章还黑。”
顾念棠没生气，只是淡淡地说：“这是你们逼出来的。我也想安安稳稳当个法医，验验尸，写写报告。但你们不让我活，那我只能让你们先死。”
韩士林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抬起手，把那些照片重新装进信封，递还给顾念棠。
“好。”他咬着牙，声音很轻，“我答应。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如果我给了你消息，何世章倒了，你要保证把那些卷宗的原件销毁。我不留任何尾巴。”
顾念棠点头：“成交。”
韩士林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恢复了那副阴沉的官僚模样。他没再看顾念棠，转身带着随从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祭坛上的烛光。
“顾念棠，你记住了。”他说，“今天这笔账，我记着。以后要是你也有落难的一天，别指望我会手软。”
顾念棠坐在长椅上，看着他：“那一天不会来。但如果有，我也会像今天这样，自己找活路。”
韩士林走了。
顾念棠坐在空荡荡的教堂里，手里拿着那个信封。她觉得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副冷静的样子全是硬撑出来的。
这时候，沈夜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来了，站在阴影里，左肩缠着纱布，但站得很稳。
“干得不错。”
顾念棠回头看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沈夜白走过来，看着门口消失的身影，“但也恨上你了。不过没关系，恨意也是一种动力。他恨何世章比恨你更深，因为何世章拿钱不保命，我们保命不拿钱。”
顾念棠笑了笑，虽然笑得有些疲惫：“那就好。现在，我们有一双眼睛，钉在何世章的办公室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