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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过焦土，萧重左肩的箭伤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怀里的姜离——她像一具失去支撑的布偶，随着马背颠簸微微晃动。
身后传来追兵的马蹄声。
“将军！”玄甲军副将策马赶上，声音嘶哑，“顾修派了骑兵队从两侧包抄，前面是火墙！”
萧重抬眼望去。
昨夜被点燃的营帐连成一片火海，热浪扭曲了空气。火墙后方，隐约能看见顾修麾下的北境骑兵正在列阵，长矛的寒光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眼。
“圆盾阵。”萧重的声音冷得像冰，“冲过去。”
“可火——”
“冲。”
三十余名玄甲军骑兵迅速收拢，将萧重和姜离护在中央。圆盾竖起，战马嘶鸣着冲向火墙。热浪扑面而来，马匹本能地想要退缩，却被骑手狠狠夹紧马腹。
就在第一排骑兵冲入火海的瞬间——
姜离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
“呃……”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双手无意识地抓向虚空。萧重感觉到怀里的温度在急剧升高，那不是发烧，而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仿佛她体内有什么正在沸腾、炸裂。
紧接着，以她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战马齐齐发出凄厉的嘶鸣。
不是一匹两匹。
是所有。
顾修布置在火墙后的拦截骑兵，那些训练有素的北境战马，在这一刻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它们前蹄扬起，疯狂地甩动头颅，将背上的骑手狠狠掀翻在地。惨叫声、马嘶声、人体坠地的闷响混成一片。
火海边缘，刚刚冲出来的玄甲军也未能幸免。但萧重胯下的黑马只是焦躁地踏了几步，并未失控——它离姜离最近，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镇住了。
“将军，这……”副将惊骇地看着满地翻滚的人和马。
萧重低头看向姜离。
她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但嘴角却渗出一丝暗红的血。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显然掏空了她最后的气力。
“走。”萧重咬牙，“趁现在！”
圆盾阵再次启动，从满地狼藉中硬生生碾出一条路。火墙在身后渐渐远去，青铜关的城墙已经近在眼前——
破风声从右侧袭来。
萧重本能地侧身，一柄沉重的战锤擦着他的耳际飞过，砸在地上溅起大片泥土。他猛地转头，看见营帐废墟后方，一个魁梧的身影摇摇晃晃站起来。
耶律战。
这个北狄猛将的双眼已经被毒烟熏瞎，眼眶周围血肉模糊。但他凭着风声和地面的震动，准确地“看”向了萧重所在的方向。
“汉狗……”耶律战嘶哑地笑起来，双手从地上又摸起一柄备用战锤，“你怀里那个……是那个女人吧？”
萧重没有回答。他单手将姜离往马鞍前部推了推，空出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她害我瞎了眼。”耶律战的声音里透着疯狂的恨意，“那我就让她……死得难看一点！”
战锤再次掷出。
这一次的目标不是萧重，而是他怀里的姜离。
萧重瞳孔骤缩。电光石火间，他整个人从马背上侧翻下去，用后背硬生生接住了那柄重锤。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萧重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沫。但他落地的瞬间，左手已经抓住了战锤的铁链，借着耶律战收锤的力道，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反冲过去。
耶律战听见风声逼近，狂笑着挥拳砸来。
但萧重没有躲。
他任由那一拳砸在胸口——又是几声骨裂——同时右手从地上抓起一杆遗落的长矛，借着冲势，从下往上，贯穿了耶律战的咽喉。
“咕……”耶律战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瞎掉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天空，双手徒劳地抓向插在脖子上的矛杆，然后轰然倒地。
萧重单膝跪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还是强撑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回马旁，重新将姜离抱上马背。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看向城墙。
顾修就站在城垛后面。
隔着三百步的距离，萧重依然能看清那张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绝望。
“将军！”城墙上有士兵在喊，“粮仓那边！苏校尉他——”
顾修猛地转身。
萧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粮仓方向浓烟滚滚。但奇怪的是，那烟不是从仓库内部冒出来的，而是仓库大门外堆积的柴草在燃烧。
一个少年身影正站在粮仓大门前，双手死死抵着门栓。
苏无疾。
“你在干什么？！”顾修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我让你烧粮仓！不是让你守门！”
苏无疾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在发抖，但抵着门栓的手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萧重怀里的姜离忽然动了动。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诡异地穿透了三百步的距离，清晰地传到了苏无疾耳中：
“永昌七年……北狄破渔阳关……屠城三日……你娘把你塞进水缸……自己引开追兵……”
苏无疾整个人僵住了。
“她在巷口被砍倒的时候……”姜离的声音像幽灵的低语，“眼睛一直看着水缸的方向……”
“闭嘴！”苏无疾突然嘶吼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你闭嘴！”
“顾修要烧的……”姜离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刀子，“不只是粮仓……是你们所有人……回头的路……”
苏无疾崩溃了。
他松开手，瘫坐在粮仓大门前，抱着头嚎啕大哭。门外的柴草还在燃烧，火势却因为无人添柴而渐渐弱了下去。
城墙上的顾修看着这一幕，缓缓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死寂。
他拔出剑，一步一步走下城墙。城门打开，他独自一人走出来，走向萧重。
玄甲军想要上前阻拦，被萧重抬手制止。
两人在焦土中央相遇。
顾修的长剑指向萧重，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赢了。但在我死之前，我要知道——她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萧重沉默地看着他。
“苏无疾家乡的事……”顾修的手在微微颤抖，“连我都不知道细节……她怎么会……”
“她‘看见’的。”萧重哑声说。
顾修愣住。
“她看见的，不止这些。”萧重慢慢将姜离放在一旁的地上，然后单手抽出重剑，“她还看见，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反。你只是……找不到别的路。”
顾修的剑尖垂下去一寸。
“但现在有了。”萧重说，“放下剑，跟我回京。陛下会给你一条生路。”
顾修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生路？”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然后猛地抬剑刺来，“我不需要——”
剑锋停在萧重咽喉前三寸。
不是因为顾修收手，而是因为萧重突然单膝跪地，一口黑血喷了出来。箭毒和胸骨断裂的伤同时发作，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顾修的长剑，就这样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你看。”顾修俯视着他，声音里带着某种扭曲的快意，“最后赢的，还是我。”
萧重抬起头，染血的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确定？”
顾修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城墙之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北境士兵。他们沉默地看着下方，手里的兵器垂在身侧，没有一个人举起。
而在更远的地方，青铜关的城门，正在缓缓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