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士林并没有马上走。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祭坛上那微弱的烛光，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的顾念棠。那种恐惧和犹豫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交织着，最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身又走了回来，重新坐在了那张长椅上。
他坐得很沉重，像是身上压着千斤的担子。
“他……他下一步要动你的人。”
韩士林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含着一口老痰。他低下头，双手搓着膝盖上的布料，那是紧张到极致的下意识动作。
“何世章觉得现在的局面还不够乱，也不够死。”韩士林喘了口气，“他要把你逼出上海。光抓你，光抓那个女人，他不放心。他要断你的根。”
沈夜白从侧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左肩还缠着纱布，但脚步很稳，那股子压迫感一点没减。
“怎么断？”沈夜白走到顾念棠旁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韩士林。
韩士林抬头看了沈夜白一眼，眼神里有些畏缩，但更多的是一种求生的迫切：“青帮在法租界的那几间仓库——那是你的命根子，也是你们帮派的现金流转地。他已经找人盯着了。这几天我听他的管家汇报过，地图都画好了。”
顾念棠从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拔开笔帽：“说具体点。时间、地点、人。”
韩士林闭了闭眼，开始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吐：
“三天后。半夜。具体时间大概是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他雇了三十个人，不是帮派的人，是从外面找来的烂仔，也就是那种拿了钱就办事、办完事就散伙的散兵游勇。分三路。”
韩士林伸出三根手指，比划着：“第一路，二十个人，带火油，直扑你的三号和四号仓库。目的是烧。烧干净。那是你的货，也是你的面子。”
“第二路，五个人，混进你那家做账的商行。目的是截账。他们要把你这半年的流水账册抢走，顺便砸了你的招牌。没了账册，你跟下面的人结账就没了依据，帮派内部就会乱。”
“第三路，五个人，带着短枪，在码头那个出城的必经路口堵着。何世章算准了出了事你会跑路。那五个人就是等着你露头，直接开枪。不用留活口。”
顾念棠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沙沙沙”，但在寂静的教堂里听起来像是某种利器在刮擦骨头。
“三天后，凌晨一点。三号、四号仓库，商行，码头路口。”顾念棠复述了一遍，抬起头看着韩士林，“三十个人，分三路。这安排挺周密啊。何世章这次是下了血本。”
韩士林苦笑了一下：“他急了。他在码头没抓到你，也没杀掉那个女人，现在巡捕房又发了通缉令，他觉得你是个大威胁。他想速战速决。”
沈夜白冷哼一声：“速战速决？他这是想把我连根拔起。烧了我的货，抢了我的账，再堵我的路。要是真让他办成了，我在上海滩也就不用混了。”
“那你得赶紧想办法。”韩士林看着沈夜白，语气里带着一丝祈求，“这情报我给你了，是真家伙。我……我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你能不能……别把那些照片交出去？”
他忽然站起身，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凑近了顾念棠，眼神里满是绝望：“顾法医，我还有老婆孩子。我家老大刚考上大学，小的还在读小学。要是那些照片到了工部局，我就完了，他们也就完了。求求你，你说到做到，别害我。”
顾念棠合上笔记本，把笔帽慢慢扣上。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她抬起眼皮，看着韩士林那双浑浊的眼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放心。我说到做到。只要你以后继续提供这种有价值的情报，那些照片就会一直锁在我的抽屉里，直到何世章倒台。”
“谢谢……谢谢。”韩士林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差点没站稳。他给顾念棠鞠了个躬——一个几乎九十度的大躬，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去，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教堂的门开了又关，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卷起地上几片灰尘。
韩士林走后，教堂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夜白从长椅后面走出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转头看顾念棠。
“你说到做到？”沈夜白问，语气里带着点探究。
顾念棠坐在长椅上没动，手里把着那个笔记本。她抬起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透彻的凉薄。
“我骗他的。”
沈夜白愣了一下。
“我告诉他我会销毁照片，让他觉得安全了。”顾念棠把笔记本塞进包里，“但他要是觉得没事了，觉得这笔账清了，他就会松懈，甚至可能转头又去讨好何世章求双保险。只有让他觉得那把刀还在我手里，随时能落下来，他才会怕，才会为了保命继续帮我们盯着何世章。”
她站起身，看着沈夜白：“这把刀不能收。收了，他就不是我们的刀，而是何世章的狗了。”
沈夜白看着她。
那是他熟悉的眼神，冷静、计算、不留余地。以前他在自己身上看到过这种眼神，在那些老江湖身上看到过。但现在，它出现在了顾念棠的脸上。
那个以前只会拿着手术刀、在解剖室里对着尸体说话的女人，现在学会了怎么拿人心做手术。
“你变了。”沈夜白说。
顾念棠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平淡：“人都会变。以前我觉得只要我不害人，人就不会害我。现在我知道，我不害人，人也会害我。所以我得学会怎么先拿住别人的命。”
她看向沈夜白：“变好还是变坏？”
沈夜白看了她很久。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可。他从不希望她永远是个躲在男人背后、需要他用身体去挡子弹的女人。在这个世道，只有变成一把刀，才能活得久。
“变强了。”沈夜白说，“强了，才能活得久。挺好。”
他转过身，往地下室走去：“走吧。三天时间，咱们得好好算算这笔账。既然何世章想烧我的仓库，那我就送给他一份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