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下室,沈夜白没有休息。
他把那张从老周那儿借来的法租界平面图铺在那个简陋的小餐桌上。地图有些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上面的街道、巷弄、建筑标注得还算清楚。
沈夜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三号和四号仓库的位置。
“这是我的货仓,也是何世章眼里的肉。”沈夜白的手指点了点那两个红圈,“他想烧,那就让他烧。”
顾念棠站在旁边,看着地图:“你想让他烧?那你的货呢?”
“货早就转移了。”沈夜白冷笑一声,“自从老金被抓那天起,我就知道何世章会动我的仓库。这三天里,我已经让人把值钱的东西都搬空了,只留下些空箱子,里面装了些不值钱的杂物和旧报纸。真正的货,现在藏在老周介绍的一个教友家的地窖里。”
他看向顾念棠:“他想烧空仓,我就给他空仓。但他点火的人进来了,我就不能让他们好好走出去。”
“关门打狗?”顾念棠问。
“对。”沈夜白点头,“但我现在手里人不多。陈小刀伤了,老金被抓,宋明远被软禁。我在上海的亲信只剩下七八个,都是没暴露的暗桩。这七八个人,要分三路用,不够。”
顾念棠想了想:“那就不分三路。何世章的人分三路,但他真正的目的是烧仓库和堵路。那五个人去商行抢账册,其实是个幌子,因为商行这几天也没人,账册你也肯定藏起来了。真正的重头戏是那二十个去仓库的。”
“没错。”沈夜白指着仓库,“二十个人,人多眼杂,最容易出乱子。我把这七八个人全埋伏在三号仓库周围。四号仓库离得远,我顾不上,干脆就让他烧。只要三号仓库能逮住几个活口,这事儿就有转机。”
“怎么逮?”顾念棠问。
“仓库结构我熟。大门后面有个夹道,两边堆满了空箱子,是个死角。等他们冲进来泼火油点火的时候,我让人把大门锁上,从二楼的天窗往下扔石灰粉,迷了他们的眼,再冲下来缴械。不求全抓,抓两个带头的小头目就行。”
沈夜白说得很快,显然脑子里已经转过好几遍方案了。
顾念棠听着,眉头微微皱起:“何世章雇的是烂仔,这些人为了钱办事,嘴不一定硬,但也不一定松。抓了之后,怎么让他们开口?”
“打。打到他们开口。”沈夜白语气狠厉,“但这只是第一步。关键是证据。何世章不会承认是他雇的人,这些烂仔也没见过何世章。中间肯定还有个接头人。我们要顺着这些人找到那个接头人。”
顾念棠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路:“烧伤科。”
沈夜白愣了一下:“什么?”
“被抓的人,如果在扔石灰粉或者起火的时候受了伤,尤其是烧伤,他们肯定要去医院。”顾念棠看着地图,语气冷静,“何世章的人肯定会把他们送去私立诊所或者秘密医疗点。但如果我们把动静闹大,巡捕房介入了,那就必须送公立医院或者巡捕房指定的定点医院。”
她转头看向沈夜白:“我是法医,我知道那几家定点医院的医生是谁。我可以提前跟他们打招呼,或者……我们可以让巡捕房的人‘恰好’在那儿。”
“你想留伤情记录?”沈夜白明白了。
“对。”顾念棠点头,“何世章想赖账,就得有证据链。这群烂仔的伤,就是他们‘作案’的证据。如果是烧伤,那就证明他们在现场泼了火油;如果是石灰粉灼伤,那就证明他们在封闭空间里对抗过。专业的伤情鉴定报告,比任何口供都硬。”
她补充了一句:“我是法医。我得替每个受伤的人,包括我们自己,留证据。何世章想玩黑的,我们就给他来个半黑半白的,让他洗不干净。”
沈夜白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顾念棠没抬头,只是看着地图上的线条:“我以前只验尸。现在我验人。活人的伤,也是证据。”
沈夜白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行。就按你的办。这事儿交给老周去安排。老周有个朋友在广慈医院当外科主任,那是个法国人开的医院,何世章的手伸不进去。”
两个人在地下室里把计划又过了一遍,确认了每一个细节:谁负责锁门,谁负责扔石灰,谁负责在外面接应,如果巡捕房来了怎么脱身。
等到一切敲定,外面已经很晚了。
老周送了一碗热粥下来。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米粥,加了一点咸菜丝,没有什么油水,但在这种冷透骨髓的冬夜里,这碗粥冒着的热气就是最奢侈的温暖。
两个人坐在教堂地下室入口的台阶上。上面透下来的风虽然冷,但比地下室里的霉味要好闻些。
顾念棠捧着那碗粥,手上的纱布虽然还没拆,但手指已经能活动了。热粥的碗壁烫着手心,那种温度顺着血液流向全身。
她喝了一口粥,那种温润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种因为紧张和焦虑而紧缩的感觉终于松了一点。
“等这件事结束了。”顾念棠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我想吃一碗真正的阳春面。”
沈夜白侧头看她,手里也端着碗:“怎么突然想吃阳春面?那玩意儿没肉,就是清汤光面。”
“我妈以前在巷口给我买过。”顾念棠看着手里的粥碗,眼神有些飘忽,“那时候我还小,还没上学。每天晚上她下班回来,路过那个面摊,就会给我买一碗。那时候家里穷,平时吃不起肉,但那碗面里有猪油,有葱花,汤是热的。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后来她死了,那个面摊也没了。再后来,我吃过很多好吃的,高档餐厅的西餐,大饭店的席面,但总觉得没那碗面香。”
沈夜白没说话。
他看着顾念棠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她那张脸虽然还有伤,虽然透着一股狠劲,但在提到母亲和阳春面的时候,那种坚硬的外壳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那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
那是她在激烈斗争中露出的一点点柔软。
提醒着他,她不是一个只会算计人心的复仇女神,她也是个普通人,也是个想回家吃碗热面的女儿。
“好。”沈夜白说,“等何世章这事儿翻过去了,不管是赢还是输,我带你去吃。我带你去找上海滩最好的一家面馆,给你点两碗。”
“两碗?”顾念棠看他,“我吃不了那么多。”
“一碗是你的,一碗是我的。”沈夜白低头喝了一口粥,“我也饿了。我也想尝尝,到底什么东西能让你记这么多年。”
顾念棠转头看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算计,没有博弈,只有两个在逃亡路上互相取暖的人。
“行。”顾念棠说,“那就两碗。”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最后一口咸菜咬在嘴里,脆生生的响。
那是他们在这个冬夜里,唯一的盼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