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半夜,凌晨一点。
法租界边缘的仓库区像是一座死城。平日里这儿虽然也不热闹,但总会有几个看夜的伙计或者巡捕路过,今晚却静得离奇,连远处码头的汽笛声都像是被这浓重的夜色吞没了。
何世章雇的那三十个人,分三路摸了过来。
这些人确实是烂仔,穿得五花八门,有的甚至还披着破棉袄,手里提着的却是正宗的洋火油桶和铁棍。他们走路没个章法,脚步声杂乱,嘴里还叼着烟卷,一点掩藏的意思都没有。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个烧仓库的轻松活儿,沈夜白现在自身难保,哪还有人敢在这儿守着?
直扑三号仓库的那一路是主力,足有二十号人。
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手里拎着一把斧头,走在最前面。他到了仓库那扇厚重的铁门前,嘿嘿一笑,回头冲手下招呼:“行了,都别磨蹭。把火油泼上去,先把门点着,再往里扔。何老板说了,只要看见火光,今晚的赏钱就翻倍。”
几个烂仔立马提着桶,往门板上滋滋地泼火油。刺鼻的煤油味瞬间弥漫在空气里。
“点着!”光头大汉吼了一声。
有人划亮了火柴,橘黄色的火苗在那股煤油味里跳动,正准备往门上扔。
就在这一瞬间——
“吱嘎——”
那扇沉重的铁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也不是被烧开的,是有人从里面把门栓拉开了。
门开了,里面没有沈夜白,也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物。
里面站着五个人。
五个人端着五把长短枪,黑洞洞的枪口在黑暗里像是五只死寂的眼睛,正对着门外这群手里提着火油桶的烂仔。
“我想给你们开门省点力气。”沈夜白的声音从门内的阴影里传出来,冷得像冰,“既然你们带了火油,那就别浪费了。给自己留点路费吧。”
光头大汉愣住了,手里的斧头甚至还没举起来。他没想到里面有人,更没想到里面只有五个人就敢开门。
但下一秒,他就明白了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动手!”
沈夜白一声低喝。
与此同时,仓库两侧那条本来以为是死胡同的窄巷子里,猛地冲出了几道黑影。那是沈夜白剩下的亲信,手里拿着石灰粉袋子和短棍,像狼一样扑向了这群烂仔的侧翼。
“哗啦——”
一大袋石灰粉迎头泼在了那几个拿着火柴的烂仔脸上。
“啊!我的眼睛!妈的!我的眼睛!”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那几个人捂着脸在地上乱滚,手里的火柴掉在地上,瞬间点燃了泼在地上的火油。
“轰!”
火光冲天而起,但这火没烧着仓库,反倒把门口那几个烂仔给吞了进去。
前有枪口,后有伏兵,中间还有地上乱窜的火。
这群烂仔本来就是拿钱办事的乌合之众,一遇埋伏,瞬间炸了锅。
“跑!快跑!”
有人喊了一声,扔下桶就开始往后面退。
“砰!砰!”
沈夜白抬手开了两枪。那是警告,也是点名。两个冲在最前面的烂仔腿上一麻,栽倒在地。
“不想死的,都给我趴下!”沈夜白走出门口,站在火光映照的阴影里,手里的枪稳稳指着那个光头大汉,“谁动我就打死谁。”
光头大汉看着两侧冲出来的人,又看看前面那五把枪,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知道,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这并不是一场漫长的大战。
甚至连十分钟都没用到。
何世章雇的那三十个人,除了那一小部分去商行和码头堵路的见势不妙早早溜了之外,这烧仓库的主力二十人,当场就被摁住了十几个。剩下的几个带伤跑了,但也没跑多远——老周安排的接应人在外圈等着呢。
沈夜白的人动作很快,把那几个伤得重的烂仔拖到一边,没杀,也没继续打。
“留两个。伤得不重,看着也机灵点的。”沈夜白吩咐手下,“剩下的,让他们滚。何世章既然想玩,就让他知道玩砸了的滋味。”
手下挑了两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烂仔,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
沈夜白走到那个光头大汉面前,看着他那张被烟熏黑的脸:“回去告诉何世章,他的仓库我替他看过了,火油不错,但这门没锁。下次想烧我的东西,最好自己带棺材来。”
光头大汉哆嗦着,连话都不敢回。
二十分钟后,两辆挂着巡捕房牌照的车悄悄开到了巷口。
韩士林坐在第一辆车的驾驶座上,脸色有些白,显然是被刚才那阵枪声吓着了。但他还是下来了,看着地上那两个被捆成粽子的人,咽了口唾沫。
“沈掌门……这……这真要我带回巡捕房?”韩士林问,声音有点抖,“这要是何世章知道了……”
“何世章今晚损失了十几个人,他忙着救火和找人呢,顾不上问你。”沈夜白走过去,把那两个烂仔推到韩士林面前,“送到巡捕房之后,你应该知道怎么审。”
韩士林看着那两个人,眼神有些复杂。
“按规矩办。”沈夜白盯着他,“烧伤的,送广慈医院,让法国医生验伤。我要一份详细的验伤报告,还有他们的口供。记住,口供里要是没有何世章的名字,我就把你的名字加进去。”
韩士林打了个寒颤:“明白。我……我一定办好。伤情报告,明天早上就给你送去。”
他挥手让手下把那两个人塞进车后座,然后自己钻进车里,一溜烟开走了。
这一夜,何世章的如意算盘彻底砸了。烧仓库没烧成,反倒折了十几个人,还送了两个活口进巡捕房。这是沈夜白反击的第一仗,也是何世章这几年在上海滩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
天亮的时候,沈夜白回到了教堂。
他推开教堂大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很重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他的长衫上溅了几个黑点,那是火油溅射留下的痕迹。
顾念棠坐在地下室入口的台阶上。
她一夜没睡。
她手里那个笔记本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可能的突发情况和应对方案。但记再多,真等到枪声响起的时候,那些字也没法让她心安。
听到门响,她猛地站起来。
沈夜白站在大厅里,看着她。他的脸色有些疲惫,左肩的伤口可能因为刚才的动作又扯到了,隐隐有些疼,但他的嘴角却带着笑。
“赢了。”沈夜白说,“没受伤。”
他特意先说了后半句。
顾念棠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看着他那张有些脏的脸,看着他那个有些勉强的笑,看着他用来安抚她的那句“没受伤”。
她没说话。
她快步走下来,走到他面前。
沈夜白以为她会问细节,问战果,问韩士林的事。
但她没有。
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她的手环过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她的动作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她闻到了他身上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但她没躲,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
沈夜白愣了一下。他的手本来想抬起来,但又停在了半空。
几秒钟后,他慢慢把手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真的没受伤。”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吓着你了?”
顾念棠没抬头,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给你写计划了。你自己一个人去打吧。”
沈夜白笑了。他感觉到胸口那块布料有点湿,但他没说。
“好。下次不这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