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包围胜利的第二天。
教堂地下室里难得有了点轻松的气氛。老周送来的早饭多了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沈夜白虽然在休息，但精神明显比前几天好多了。
韩士林那边也很给力。早上刚过八点，一份手抄的验伤报告就通过老周送来了。那两个被抓的烂仔虽然嘴硬，但在韩士林的“特殊审讯”下，还是吐了一些东西——他们是一个叫“赵老三”的包头招来的，赵老三又是何世章一个管家的远房表弟。
这线索虽然绕，但至少把何世章的那层皮给划破了。
沈夜白坐在桌边，把缴获的那堆破烂物件摊开整理。那些烂仔身上也没什么值钱货，几把烂刀，几个火油桶的盖子，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顾念棠蹲在旁边，一件件地检查。
作为法医，她对物品的检查有着本能的细致。她翻开一个烂仔的钱包，抖了抖里面的灰尘，又看了看另一个烂仔的口袋。
最后，她的手停住了。
她从第三个烂仔——那个被打伤了腿的小头目的上衣内袋里，摸出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个很旧的牛皮纸信封，折得四四方方，塞在最里面的夹层里。
顾念棠把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边角已经发黄了，折痕很重，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纸面有些磨损，像是被人贴身藏了很久。
顾念棠盯着那张照片，眉头皱了起来。
照片是在一栋房子前面拍的。背景是一栋两层的西式小洋楼，门口有个半圆形的拱门，看着像是法租界那种中产阶级的住宅。
照片上有两个女人。
一个年轻，穿着那时候流行的洋装，浅色的裙子上有着精细的蕾丝边，手里拿着一把阳伞。她站在台阶上，站姿优雅，脸上带着那种大家闺秀特有的矜持笑容。
另一个年长，站在年轻女人的旁边，稍微靠后一点。她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色旗袍，头发挽着髻，看着像个管家或者保姆。
但顾念棠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年长的女人。
那张脸，虽然比她记忆中年轻了一些，虽然发型和穿着都变了，但那眉眼，那嘴角温和的弧度——
那是她母亲。
顾念棠的手抖了一下。
照片差点从指尖滑落。她赶紧捏紧，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但还能辨认：
“民国十三年，于上海法租界，霞飞路。”
民国十三年。1924年。
那时候顾念棠还没出生。
她母亲那时候……居然在法租界？居然和一个穿洋装的富家小姐合照？
顾念棠的记忆里，母亲是个小学教员，一生清贫，住在闸北那种弄堂里，从来没穿过这么体面的旗袍，也从来没提过自己在法租界待过。母亲总说自己是从苏州乡下来的，家里穷，没什么亲戚。
但这照片上的女人，站姿虽然谦卑，但神态却不卑微。她站在那栋漂亮的洋楼前，看起来很自然，像是属于那里的。
最让顾念棠心惊的是——
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何世章手下的内袋里？
“怎么了？”沈夜白察觉到她的异样，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发现钱了？”
顾念棠没说话，只是把照片递给他。
沈夜白接过照片，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这是……你母亲？”
“是。”顾念棠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我也从来没听她提过这地方，还有这个人。”
沈夜白指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富家小姐：“这个女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顾念棠摇头，眼睛依然盯着照片，“从来没见过。”
沈夜白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日期，沉思了一会儿：“民国十三年……那是十几年前了。何世章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大的势力，但他已经在法租界混了。你母亲……和何世章可能有交集。”
“交集？”顾念棠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照片，“我妈是个教书的。何世章是个流氓头子。他们能有什么交集？”
“不是直接认识。”沈夜白把照片放在桌上，指着那个年轻女人，“是通过这个人。这个女人看着家境不错，那时候能在霞飞路有这种洋楼的，非富即贵。何世章那时候可能跟这家人有生意，或者……有别的牵扯。”
他抬头看顾念棠，语气变得严肃：“这张照片既然在这个烂仔身上，说明何世章或者是他手下的人，专门留着这东西。这不仅仅是巧合。”
顾念棠看着桌上的照片，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母亲生前。
那个总是穿着旧布衣、在灯下给她改作业的母亲。那个教她念书、教她做人要正直的母亲。那个死的时候连一口好棺材都买不起的母亲。
她以为她了解自己的母亲。她以为母亲的一生就是那间小小的屋子，那条窄窄的弄堂。
但从12年前母亲横死开始，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她根本不了解。
母亲的死法不对，现场的痕迹不对，现在连身世也不对。
“这张照片……”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抖，“说明我妈当年，根本不是什么乡下来的穷教员。她至少在这个圈子里待过。而这个圈子……正好是何世章的圈子。”
沈夜白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担忧。他知道这种认知崩塌对一个人来说有多痛苦。那是把心里最亲近的人的形象，重新打碎再拼凑。
“这可能是条新线索。”沈夜白说，“也是条更危险的线索。何世章当年为什么要杀你母亲？如果只是误杀，他为什么还要留着这张照片？如果这张照片是他的人随身带着……说明他在盯着什么，或者他在找什么。”
顾念棠把照片握在手心，指节用力得发白。
那种刚打赢了一仗的轻松感，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新的谜团像是一层更浓的雾，盖在了旧的血案上。
“我要查这个女人。”顾念棠抬起头，眼神里的那种软弱只停留了一秒，就被一种更深的执念吞没，“我要查清楚我妈到底是什么人。还有何世章……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在十二年后的今天，还盯着这张照片不放。”
她把照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就像夹着一把刀。
“沈夜白，这场仗还没完。”
沈夜白看着她那双眼睛，点了点头：“没完。但这回，我们手里多了一张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