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包围胜利的兴奋劲还没完全散去,地下室里那种压抑的沉默就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气氛取代了。
当天晚上,也就是他们从仓库区撤回来的几个小时后。
沈夜白坐在那张唯一的木椅上,背靠着墙壁。他没脱那件沾着硝烟味的长衫,只是闭着眼,像是累极了在休息。
顾念棠在旁边整理那个装着新线索——那张母亲照片——的笔记本。她写了几个字,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房间里很静,除了老周在上面走动的声音,就只有沈夜白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有点重,不像是平时那种平稳的节奏,带着一种急促的抽气声,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费很大力气。
顾念棠抬起头,看过去。
沈夜白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因为冷而打颤,而是像某种无法控制的痉挛。他的手垂在身侧,左手紧紧抓着椅子的边缘,指节用力得发白。
“沈夜白?”
顾念棠放下笔,走过去。
她到他面前,还没等问,手就下意识地伸出去,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那一瞬间,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烫。
烫得吓人。手心触碰到的地方像是刚烧开的水壶,那种热度甚至带着一种灼人的痛感。
“你发烧了。”顾念棠的声音立刻绷紧了。
沈夜白睁开眼。他的眼神有些涣散,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水气,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没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含糊,“就是有点冷。这地下室……阴气重。”
他试图站起来,手撑着椅面用力一按。
但他的腿像是没力气一样,膝盖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往一边倒去。
顾念棠一步跨过去,双手死死扶住他的胳膊,把他重量撑住。
“别动!”她厉声喝了一句。
她把他扶回椅子上,动作很快,甚至带着点粗鲁。她一把扯开他左边那件长衫的领口,露出那个缠着纱布的肩膀。
纱布外面看着还好,但她把手按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时,沈夜白猛地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疼?”
“嗯。”他这次没否认,咬着牙,“有点。”
顾念棠没废话,伸手去解那层纱布。
那纱布是几天前她换的,虽然当时清理了,但这几天他们一直在跑路、在战斗,根本没有条件做正经的无菌处理。加上昨晚他在仓库外面吹了一夜的冷风,又在那种剧烈的运动中扯动了伤口。
纱布揭开。
那一瞬间,顾念棠的脸色白了。
伤口的边缘红肿得像是要炸开,中间那道刀痕周围渗出了黄绿色的脓液,顺着皮肤往下淌。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那是典型的感染恶化的味道。
“感染了。”顾念棠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没有碰,“脓肿,可能有败血症的风险。”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了慌乱:“这不仅仅是发烧。这伤口如果不马上做彻底的清创手术,把烂掉的组织切除,你会死。”
沈夜白笑了笑,那个笑容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没那么严重……我命硬……”
“别跟我扯命硬!”顾念棠打断他,“你现在的体温至少有四十度。如果不降温、不清创,你明天早上可能就烧糊涂了,后天可能就心跳停了。”
她站起身,在狭窄的地下室里转了两圈。
“得去医院。马上。”
“不能去。”沈夜白虽然虚弱,但脑子还清醒,“何世章的人肯定盯着所有的医院。尤其是公立医院和跟我们有过关系的私立医院。你送我去,就是送我去死。”
“那就在这儿做!”顾念棠看着老周刚拿下来的那点药品,“这点消炎粉不够。我没有麻醉剂,我没有手术刀,我没有引流条。在这儿做清创,你也得疼死,而且感染根本控制不住。”
地下室陷入了死局。
顾念棠看着昏迷边缘的沈夜白,那种无助感像水一样漫上来。她可以解剖尸体,可以冷静面对凶杀现场,但面对活着的、正在她面前一点点衰弱的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不够用。
这时候,上面的木板门敲了三下。
老周下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水,看到沈夜白的样子,立刻皱起了眉:“这孩子……烧成这样了?”
“伤口感染。”顾念棠咬着牙,“周神父,有没有地方?任何地方,只要有手术台,有医生,而且不会被何世章发现的。”
老周把手里的水碗放下,在那件黑袍子上搓了搓手。
他那张慈祥的脸皱成一团,眉头紧锁,在原地站了很久,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名单。
“大医院不行。”老周摇摇头,“何世章的眼线太多。就算是教友开的诊所,有些也在租界边上,容易被查。”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看着顾念棠:“徐汇。那边有个不起眼的小诊所,在弄堂深处,连招牌都没挂。老板姓谢,是我的老教友。他以前在法国人的医院当过主刀医生,技术没得说。后来因为得罪了院长,自己出来开了个铺子,专给穷人看病。那地方偏,何世章那种大老板,脚都不会往那儿伸。”
“他能做手术吗?”顾念棠问。
“能。他那儿虽然小,但器械齐全。”老周点头,“而且他这人嘴严,心正。我信得过他。”
“那就去找他。”顾念棠说,“现在。”
老周看了沈夜白一眼:“沈少爷这样子,走不动路。得用车。我这儿有辆拉货的马车,就在后院。但我一个人弄不动他。”
“我帮他。”顾念棠走过去,架起沈夜白的一只胳膊,“我扶着他,你去开车。”
沈夜白在半昏迷中被架了起来。他没反抗,也没说话,只是头垂着,靠在顾念棠的肩膀上。
老周连夜出去了。
顾念棠把沈夜白扶到地下室那张床上躺着。她找了块破布,浸了冷水,敷在他的额头上。
水很凉,但他额头的热度像是要把那块布烤干。
她跪在床边,一边给他换布,一边盯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沈夜白闭着眼,呼吸越来越重。
过了很久,大概是一个小时。老周还没回来。
沈夜白忽然动了。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顾念棠赶紧握住他的手:“我在。”
沈夜白没醒。他在半昏迷的状态里,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模糊,像是梦呓,带着一种破碎的低弱。
“别……别让……”
顾念棠凑近了耳朵:“什么?”
“别让……她……受伤。”
顾念棠愣住了。
她在。就在他面前。但他没喊她的名字,也没喊救命。
他在昏迷中,在发烧烧糊涂的时候,说的还是这句话。
他在保护她。哪怕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了,哪怕他躺在这儿动都动不了了,他的脑子里那个念头还在——别让她受伤。
顾念棠的手握紧了他的手。
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眶有些热,但她忍住了。
“我不受伤。”她低声说,像是对着睡梦里的人承诺,“我就在这儿。谁也动不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