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老周的马车终于停在了教堂后门。车上除了老周,还下来了一个人。
那个男人四五十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医药箱。他看起来不像个医生,倒像个教书先生,但这会儿脸上全是严肃的神情。
谢医生。
谢医生没废话,一进地下室,就直奔床边。
他打开医药箱,拿出一把剪子和一瓶酒精,直接剪开了沈夜白伤口上那层已经被脓液浸透的纱布。
看了一眼伤口,谢医生的脸色沉了下来。
“烂了一半。”谢医生抬头看顾念棠,“再晚一天送来,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甚至人都可能烧死。”
“能做手术吗?”顾念棠问。
“必须做。马上做。”谢医生站起身,“但这儿不行。这儿没台子,没灯,也没无菌环境。得去我诊所。”
“路上安全吗?”顾念棠问。
“我诊所就在徐汇那片老弄堂里,离这儿有半小时路。”谢医生看着老周,“老周,你那马车拉货的,后面有蓬吗?”
“有。”老周点头,“盖着稻草,看着就是个送菜的。”
“那就走。”谢医生说,“把他弄上车。遇上巡捕或者哨卡,就说是我诊所接的急诊病人。我穿着这身衣服,他们一般不拦。”
顾念棠和谢医生合力,把沈夜白架上了马车。
马车在夜色里穿行。上海冬夜的凌晨,冷风刺骨。
果然,在过一条通往徐汇的路口时,碰上了一队巡捕房的人查夜。
“停!干什么的车?”一个巡捕举着警棍走过来。
老周勒住马,谢医生掀开前面挡风的帘子,脸上带着那种医生特有的不耐烦:“急诊。急性阑尾炎穿孔,要马上手术。再拖这人就死了。你们要是想拦,就先把尸体抬走。”
那个巡捕看了一眼谢医生那副金丝眼镜和那一箱子药,又听了这气势汹汹的话,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大半夜的晦气。快走快走。”
马车轰隆隆地冲过了路口。
半小时后,他们到了徐汇。
那诊所确实偏,藏在一条七拐八弯的弄堂深处,门口连灯都没亮。谢医生开了后门,把他们领进了一间小小的手术室。
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中间摆着一个铁制的手术台,旁边是一盏刺眼的医用无影灯,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的器械。
谢医生把沈夜白弄上台子,开始洗手,准备器械。
他回头看了顾念棠一眼。顾念棠正站在旁边,盯着那些手术刀。
“你会当助手吗?”谢医生问。
顾念棠抬起头:“我是法医。我做过几百台解剖。手术和解剖——没什么两样。都是切开皮肉,找到病灶,切除,缝合。”
谢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那你帮我递器械,止血,盯着他的心跳和呼吸。这手术没麻醉,只有局部止痛针,但他现在昏迷,痛感反应可能不强,但身体会动。你得帮我按住他。”
“行。”
顾念棠没犹豫。她走上前,站在手术台旁边。
谢医生开始消毒。
酒精擦过伤口的时候,沈夜白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
顾念棠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双手用力,把他固定在台子上。
“开始。”
谢医生拿起手术刀。
那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顾念棠看着那刀切开沈夜白的皮肉。那是她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切开感。以前她切开的是冰冷的尸体,是为了寻找死亡的真相。现在她切开的是温热的、还在跳动的人体,是为了留住活着的生命。
她的手很稳。
“止血钳。”谢医生说。
顾念棠从盘子里拿起止血钳,准确地递到他手里,夹住了出血点。
“剪刀。”
“引流条。”
“缝合线。”
她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每一次递送都准确无误。她的眼睛盯着伤口,盯着那些被切除的烂肉,盯着那些被清理出来的脓血。
两个小时。
手术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谢医生缝合完最后一针,摘下口罩,长长吐了一口气。
“好了。”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清创很彻底。引流也做好了。接下来就看这几天能不能退烧。如果三天内体温降下来,命就保住了。”
顾念棠看着那个缝合好的伤口。那伤口像是一条蜈蚣,趴在沈夜白的肩膀上,周围还要放着引流管。
沈夜白还在昏迷。但他脸上的那种死灰色好像稍微退了一点,呼吸也没刚才那么急促了。
谢医生让老周帮忙把沈夜白抬到了后面一间休息室的床上。
“我就在这儿守着。”谢医生说,“你们也可以歇会儿。隔壁有张空床。”
老周年纪大了,折腾了一宿,实在撑不住,去隔壁躺着了。
顾念棠没走。
她坐在沈夜白的床边。
房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小灯。沈夜白躺在那张窄床上,脸色苍白,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顾念棠看着他。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
那是那只没受伤的手。他的掌心很宽,手指很长,上面有老茧,那是常年握枪和写字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现在是凉的。手术之后,体温降下来了一些,但这凉意还是让她心疼。
顾念棠握着他的手,低下头。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她没有哭。她没发出一点声音。
但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种压抑了好多天的恐惧、焦虑、那种在枪战里强撑的冷静、那种看着他倒下时的无助,都在这一刻,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角落里,轻轻崩塌了一瞬。
她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毫无保留地依靠着他。
哪怕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哪怕他还在昏迷。
但她知道,只要这只手还在,只要这个脉搏还在跳,她就有劲儿继续往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