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的夜晚死一般安静。
这里不像市中心那些大医院,夜里还有护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轮子的滚动声。这间藏在徐汇弄堂深处的小诊所,到了半夜,除了窗外偶尔几声野猫凄厉的叫春声,就只剩下药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滴、滴、滴。”
节奏很慢。
顾念棠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老周给她找来了一条旧毛毯,灰色的,有点硬,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把毯子搭在腿上,但没睡。
她不敢睡。
手术做完已经快十二个小时了。谢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引流也做好了,但这只是第一步。能不能扛过术后的高热反应,能不能让身体机能重新运转起来,还得看今晚。
沈夜白躺在那张窄小的病床上。麻醉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他整个人陷在一种深沉的昏睡里。
顾念棠凑近了看他的脸。
灯光昏暗,他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那种苍白不是健康人的白,是那种失血过多、元气耗尽后的灰白。他的眉心微微皱着,即便是在毫无知觉的昏睡中,他的肌肉似乎也记得这几天的紧张和疼痛,始终绷着一股劲儿,没法彻底放松。
顾念棠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还是有点热,但比之前那种烫手的高烧要好多了。这是一种术后正常的低热,说明身体正在修复。
她起身,去旁边的脸盆里拧了一把冷毛巾。水是凉的,井水。
她回到床边,把毛巾小心翼翼地搭在他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动了一下,脖子往后仰了仰,像是想躲避这股凉意,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折腾完这些,她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靠在墙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块剥落的墙皮发呆。
这二十多天,过得太快了,又太慢了。
快得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从她在法医室里发现那具尸体不对劲,到停职,到证据被冻结,陈小刀被打,再到她被绑架,码头枪战,反包围……每一件事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人晕头转向。好像短短一个月,她就把别人一辈子都可能遇不到的惊险都过了一遍。
慢得像是把时间拉成了丝。
每一秒都在逃亡,每一秒都在算计。在教堂地下室的那几天,她甚至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只知道只要睁开眼,就要面对一张地图,一份情报,一个未知的死局。
她看着沈夜白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左手。
那条胳膊,是为了挡子弹伤的。那个伤,是为了救她。
她以前总觉得,沈夜白是青帮掌门,是上海滩的风云人物,他这种人,大概是不会为了任何人拼命的。他算计,他布局,他永远站在棋盘外面看人下棋。
但这一个月,她看见他流血,看见他发抖,看见他在昏迷里喊她的名字。
他也是个普通人。也会疼,也会死。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那种一直撑着的“我可以”、“我能行”、“我要反击”的硬气,在这一刻安静的黑夜里,稍微有点松动了。
她看着他的脸,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连窗外的野猫都惊不动。
“你快点好起来。”
她停了一下,喉咙有点紧:“我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这话说出来,像是承认了自己的软弱。但这会儿没人听见,也就无所谓了。
她承认自己怕了。怕何世章,怕那些枪,怕这无休止的追杀。更怕的是,如果只剩她一个人,她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最后。
后半夜的时候,诊所里的温度降得更低了。
顾念棠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但每次只要稍微合眼几秒钟,她就会猛地惊醒,立刻伸手去摸沈夜白的脉搏,确认那跳动还在,才敢再次松一口气。
谢医生进来过一次,看了一眼引流管里的液体颜色,又给她换了一瓶生理盐水。
“睡会儿吧。”谢医生压低声音说,“他有我看着。你把自己熬坏了,到时候谁来照顾他?”
顾念棠摇摇头:“我不困。”
谢医生叹了口气,没再劝,转身去隔壁躺着了。
房间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弄堂里有了动静。早起倒马桶的人走过,木板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嗒嗒嗒”地响。
顾念棠感觉自己的手忽然被握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轻微的触感。像是有一只手,在她的手掌里轻轻收紧,手指勾住了她的指缝。
她猛地睁开眼。
心跳瞬间加快。她立刻看向沈夜白。
他还在睡。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胸口的起伏很微弱。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那只没受伤的手,此刻正搭在床边,手指微微弯曲,勾住了她的食指。那动作很轻,没有什么力气,却像是下意识的抓握。
像是人在坠落的时候,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
或者是,在梦里,也不想放开谁。
顾念棠看着那只手。
她没动,没把手抽出来。她反过手掌,轻轻把他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在。”
她对着睡梦里的人说。
他没回应。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似乎又动了一下。
